动画手艺人:从边缘突围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李璇 /北京报道《女他》剧照(周圣崴/摄)

  自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铁扇公主》起,万氏兄弟等国产动画片先驱便开始了对动画表现形式的探索与开拓。

  曾经,一批美术片工作者将中国民间传统艺术的精华融入了动画片的创作之中,以纯手工的方式制作出第一部剪纸片《猪八戒吃西瓜》、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第一部折纸片《聪明的鸭子》等具有突破性的作品。

  随着动画产业的发展、3D动画技术的普及,手工制作动画的方式因其耗时费力的特点而渐渐走向边缘。

  然而,近年来,《夏虫国》《莫高霞光》《女他》《大世界》等动画电影的创作者们,却毅然选择以纯手工制作的方式“慢工出细活”。

  他们为什么会对“手作动画电影”情有独钟?这些作品的机会又在哪里?

  追求独特的质感

  与工业化生产相比,手工作业最大的不同在于:每一件手工艺品都带有自己的个性烙印,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以纯手工方式打造的动画电影,也天然地带有创作者的特质。

  2018年,时长77分钟的手绘动画电影《大世界》正式上映。在拍摄动画片之前,导演刘健曾是一位画家,由他手绘的《大世界》原稿,也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

  这部讲述犯罪故事的影片,上映后引起了多样化的讨论。独立动画导演雷磊这样评价:“相比制造视觉奇观,《大世界》更多的是提供了独立动画不同的视角,真实地描绘中国的街头巷尾、小镇青年,描绘现实生活中的欲望与荒诞。与之相比,所谓的视觉奇观是廉价的,或者说,在如今的电影产业内不难做到。”

  也有一些动画导演,选择了在特殊材料上作画,制造影像。

  2013年,青年导演汤柏华带领团队完成了《夏虫国》的制作。

  《夏虫国》里的“夏虫”概念,取自《庄子·外篇·秋水》中“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的典故,汤柏华却在影片中寄寓了“夏虫寻冰”的主题,而这种对未知世界的主动探索,也在一定程度上与《夏虫国》的创作过程相符合。

  受山西永乐宫壁画与敦煌壁画启发,汤柏华的团队希望在《夏虫国》中表现出壁画般的效果。

  为此,他们曾在木板、石板、水印、铜版、手工纸等材料上作画,却始终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直到尝试了石膏板,才寻到最接近墙壁质感的作画材料。

  在《夏虫国》之后,汤柏华的团队又用2000块泥板制作出了7分钟的《莫高霞光》。值得注意的是,影片所需的泥板,全部采用敦煌大沙泉的土与鸣沙山的五色沙作为原材料,并以“三沙六土一灰”的古法配制而成。

  而在定格动画领域,青年导演周圣崴也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手作表现形式。

  定格动画在制作时需要拍摄大量的照片,模拟出物体运动的过程,再将这些照片整合起来,因为人眼的视觉残留,照片中的物体看上去像是在主动运动。

  定格动画中的角色形象,一般是以黏土、木头等为材质的人偶,而在《女他》中,周圣崴却别出心裁地以日常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为原材料,角色的造型也不再局限于人偶,而是在鞋子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创作。

  “因为已经有太多用人偶来做主角的定格动画了,我希望能创造出更加独特的视觉形象,正好鞋子又代表了日常生活中人们触手可及的物品,用鞋子来拍定格动画,赋予了整个影片一种能够触摸得到的纹理质感,让观众产生一种‘陌生化’的惊奇感。”周圣崴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由鞋子开始,周圣崴将视线转入现实生活中常常被人忽略的生活垃圾。通过重新拆解与组合,晒衣夹、快递盒、空酒瓶和旧衣物,都有了新的生命。

  “当时正巧赶上大学毕业,同学都有很多带不走的衣物,女生用完的各类化妆瓶和香水瓶也不少,我就顺便收集了很多东西,后来都用在《女他》的场景和道具里了。”周圣崴说。

  “鞋子怪物”“晒衣夹苍蝇”“手套卫兵”“香水瓶螃蟹”等角色,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创造出来的。周圣崴在朋友圈中还特别记录了制作“毒菌菌”这一蘑菇形象的原材料:废旧报纸、卫生纸,以及包水果用的漏网泡棉。

  在周圣崴看来,既然选择了定格动画这种形式,就应该物尽其用、彻彻底底地展现出日常物品本身的魅力。

  “《女他》是一个有关母亲的故事,故事里又投入了很多我个人的情感,从整体的风格质感上来说,它也是很个人化的作品,所以我选择用纯手工的个人作坊的方式来拍。”周圣崴说,“我不希望最后做出一个会讨好所有人、却没有任何棱角的所谓成熟的工业产品。”。动画《女他》中由废弃邮政纸箱和一次性杯子碟子做成的烟厂场景

  “最大的成本是时间”

  动画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涵盖了道具、场景、上色、美术、剪辑、配音等多项工序。以纯手工的方式精工细作地拍摄影片,拍摄周期势必会比较长。

  对于周圣崴来说,拍摄定格动画,最大的难处就在于要不断重复移动被拍摄的物体,一个仅有几秒钟的镜头,有时需要拍摄几百甚至上千张照片才能成功,而且每拍一张照片,物体都要被重新调整一次,极为考验耐心和体力。

  在拍摄《女他》里齿轮与零件运转的特写镜头时,每一个零件的转动方向和速度都需要周圣崴一个个地调整;他花了两天半的工夫缝好的钟表蛞蝓运动序列,在正片里只出现了四分之一秒。

  周圣崴感慨:“定格动画的最大成本就是时间啊。”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为了拍好一个平移镜头,我从早上8点一直弯着腰拍到了晚上12点,最后起身的时候腰就不行了,第二天疼得下不了床,平躺着休养了两个月才好。”周圣崴说。

  定格动画对物体的位置要求极高,比原定位置差了一毫米,都会影响到镜头整体的流畅感。因此,在极热的夏天,周圣崴也不能打开空调或电扇工作。

  2017年10月23日,周圣崴拍完了《女他》的最后一个镜头。6年时间、58000张照片、286个纯手工模型、95分钟成片……这样一组数据,记录了周圣崴的创作过程。

  不仅如此,周圣崴要一个人承担起“剧组”的绝大多数工作:“我的职责涵盖了编剧、导演、制片、摄影、剪辑、美术设计、分镜头故事版设计、道具模型场景制作、后期特效抠图、后期调色……甚至影片的声音和音乐也都全程跟了下来。”

  在朋友圈中,他这样评价拍摄《女他》给自己带来的变化:“多了一道抬头纹和三根白头发,《女他》还是留下了印记。”

  无独有偶。在创作《大世界》的三年时间里,刘健用1万个小时独立绘制了4.4万张手稿。此外,他还包揽了导演、编剧、剪辑、特效、配音、海报设计、主题歌作词等制作环节。

  在动画成片的片尾字幕中,刘健的名字出现了20次。

  “我之前是画画的,习惯一个人面对作品,很适合这种工作方式,一个人创作更好掌控,可以更纯粹、简单地创作电影。”刘健说。

  而《夏虫国》这部影片的时长虽然只有17分钟,却让20多名工作人员足足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制作完成。影片中的每一帧画面,都要由创作者先将铅笔画出的初稿描绘到石膏板上、用传统的矿物原料为石膏板上色,最后再将图案扫描到电脑里。成片中几秒钟的海浪,制作时需要70多张图。

  剧组统计,《夏虫国》在拍摄期间共耗费了1万多块石膏板,总计20多吨,因此也被称作“史上最重动画”。

  在创作《莫高霞光》时,汤柏华的制作团队仅为准备制作泥板所需的泥土,就花费了9个月时间。

  汤柏华曾对媒体说,他看重的,就是这种手工作坊式的“慢”:“我宁愿慢一点,做点不一样的。”

  电影之外的可能

  花费数年时间精心打磨的动画电影究竟能否获得观众的认可,是悬在这些动画世界的“手艺人”心上的疑问。

  2017年,《大世界》获得了第67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金熊奖提名,这是中国动画长片第一次入围三大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在第5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评选上,《大世界》共获得三项提名并最终斩获了最佳动画长片的奖项。

  2018年,奖项加身的《大世界》在正式上映后却仅收获了261.8万元的票房收入。

  《夏虫国》也有着相似的命运,它虽然在豆瓣网站上获得了8.4分的高分,也入围了第60届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第24届萨格勒布国际动画电影节、第68届爱丁堡国际电影节、第7届波兰国际动画电影节,却最终没能进入院线。

  纯手工打造、拥有独特质感的动画电影,往往由于题材趋于小众等因素,不能在电影票房上取得更好成绩。

  “我们做传统绘画,先是赶走了一半观众;用石膏,又赶走一半;没有3D,再走一半;讲的还是个哲学故事,还得走一半。”对于这样的结果,汤柏华并不意外。

  在周圣崴看来,《女他》的特质决定了它会成为一部走小众路线的影片:“小众的东西如果贪多求全、希望被所有人都接受和理解的话,反而会失去它的核心受众,只要能戳中那些喜欢怪奇类事物的观众就足够了。如果有扩大受众的可能,那也一定是因为影片丰沛的想象力吸引了潜在观众。”

  令人欣喜的是,一些手作动画作品逐渐在电影院线之外获得了不同形式的关注。

  2014年以来,陆续有广州、杭州、上海等地的艺术展向《夏虫国》《莫高霞光》抛出了橄榄枝。

  2017年8月,一场名为《时间拓扑——西遇霞光》的画展在重庆举办,展览现场播映了《夏虫国》《莫高霞光》两部动画、展出约700张泥画板手稿,影片的原创团队还以工作坊的形式,为观众提供了现场体验敦煌泥板画的机会。

  《女他》中的“烟鬼”形象曾在2013年入选第八届中国北京国际文化创意产业博览会,并获得优秀设计奖,这让周圣崴产生了以“电影节+当代艺术展”平行推进的方式来宣传《女他》的想法。为此,他在拍摄过程中保留了很多场景和道具。

  据周圣崴透露,2018年6月15日,上海万和昊美艺术酒店将举办当代艺术展,展出《女他》中的相关道具,而《女他》影片也已入围第二十一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动画片竞赛单元,这也意味着《女他》即将实现在电影节与艺术展上的双向发力。

  “《女他》的世界观、故事、美术设计以及衍生品的版权都已注册成功,在院线公映后或许会推进与潮牌的授权合作,让这些经过艺术化处理的生活用品,再度回到商品的序列中。”周圣崴说。

  让动画电影的原稿、道具“走出”电影,以展览、现场体验、商业授权等方式获得新的生命,或许可以为手作动画电影提供更为多元化的发展与想象空间。

责任编辑: 叶祤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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