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谦中山水画艺术评析与市场价值指要

                                                                        萧谦中《观海图》,2005年中贸圣佳拍卖会秋拍拍品

近现代大家在书画板块已经介绍了不下数十人,其中大名头几乎全部囊括,小名头虽然已经进行了一番梳理,仍然还有太多“曾经的大家”未被述及。本期的焦点人物——萧谦中即是一例。笔者一贯坚持一个观点,对于那些近现代一线的大画家,分析重点放在类型上,也就是哪一种类型或题材更值钱或潜力更大;那些不太知名的画家,分析的重点除了目前整体的市场行情之外,更看重作品的艺术价值分析,换言之,如果藏家朋友无法接受作品的优点,何谈去投资它们的作品呢!

  萧谦中的作品基本上分为两大类:水墨山水和浅绛山水。

  首先谈纯水墨类型。众所周知,对于传统中国画来说,水墨类型的难度最大,它不像当代艺术的很多作品,靠各种肌理或特殊效果,往往可以产生丰富的变化。传统的纯水墨作品,特别是画得黑密厚重的那一类型,都是靠画家一笔一笔的加上去,功力不强就会出现板、刻、结的毛病,浑浊不堪,绵软无力。萧谦中的水墨山水功力极深。从图式上来讲,虽然保留有清代梅清的痕迹,但梅清的作品以清逸之气见长,而萧谦中则更趋于浑厚;从画面的效果来看,其笔墨更接近清代的龚贤,皴法以繁密的牛毛皴或解锁皴为主。由于用纸更生,很多地方反而出现酣畅淋漓的效果。他树法很有特点,虽然用笔有时比较稚拙,不甚精神,但空白的留取和外形的经营还是非常考究。像龚贤一样,通过黝黑繁密的山石和枝叶将树干的空白挤出来,宛如一条条白龙在画面中腾云直上。画中的点景人物一般都是表现闲适的状态,或读书、或策杖、或抚琴、或泛舟、或游赏,完全是以画自况,标举高格。

  对于画得比较“黑”的作品,大多数的藏家朋友都很难接受,即使接受也很难第一时间欣赏这种风格。那么,这种黑乎乎的作品该如何欣赏呢?

  首先,我们必须了解,“厚重”一词是一切高级艺术品的共有特征,不论是埃及艺术、希腊艺术、古巴比伦艺术还是中国艺术,脱离了厚重,只是表面上的漂亮、秀美,都很难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中国画的很多品鉴方式比较依赖于感受性,特别是关乎一些“笔墨”、“逸品”、“高华”、“雅肆”一类的词汇,一般的藏家总觉得不够直观,门槛较高。因此我们就举更为直观、更易于理解的西方名作。比如我们最为熟知的《蒙娜丽莎》,外在的呈现仅仅是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其实画家用了难以殚数的色调去罩染人物和作为背景的远山,这与印象派及其以后的写实画家,非常不同,没有那些大笔挥洒的率性和潇洒。这种层层复加的手法不是中国画所独有,任何一个民族的早期时段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包括波斯的细密画等。无怪乎陈丹青先生评价《蒙娜丽莎》是一件过度完成的作品。达芬奇就是希望通过无限地复加来追求画面的空气感和纵深感。即使是直接画法盛行的印象派,比如我们所熟知的莫奈,他最著名的《睡莲》系列、《干草堆》系列、《鲁昂大教堂》等系列作品也是非常厚重,厚重到临摹的人根本无法临像它,因为画面的层次太过于丰富。除了捕捉一瞬间的感受外,画家也是在一遍遍的调整中追求厚重的效果,难怪陈丹青称印象派的画几乎都是未完成的作品。

  中国山水画也是一样的道理。黄宾虹认为“山川浑厚、草木花滋”是中国民族精神的体现,是中国山水画的最高标准。笔者这里想借用黄宾虹的绘画理论来分析这个问题。

                                                                          萧谦中《观瀑图》,2005年北京荣宝拍卖会秋拍拍品 

 黄宾虹认为浓墨法使用要“光清而不浮,精湛如小儿目睛”。浓墨使用应得当,要保全其气韵,创作时应当高度重视;淡墨法主要以点染为主,多用于峰峦云雾等处。“……峰峦出没,云雾显晦,岚色郁苍,成有生意,溪桥鱼浦,洲渚掩映,善用淡墨为多”。使用淡墨应避免板滞,要“淡不轻浮”,要“平淡天真,咸有生意”,点勾皴擦,干笔飞白,数层积染,云雾氤氲,层次丰富;破墨“是在纸上以浓墨渗破淡墨,或以淡墨渗破浓墨;直笔以横笔渗破之,横笔则以直笔渗破之,均于将干未干时行之,利用其水分的自然渗化,不仅充分取得物象的阴阳向背、轻重厚薄之感,且墨色新鲜灵活,如见雨露滋润,永远不干却于纸上者”。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所画的物象会分外明显,气韵也会随之而生。黄宾虹并不是一味地追求“黑密厚重”,还是有很多的规范——理法,更有很多技术性的要求,所谓“理法乃巩固精神之本”,脱离了具有可操作性的理法,“厚重”只是一句空谈。

  萧谦中用纯水墨完成的作品非常符合黄宾虹对浓墨、淡墨使用时的要求。浓而不燥、淡而有味。画家创作于1943年的《溪亭著书图》是目前拍卖市场上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该作品有元代大画家王蒙的风神。以生纸完成,用笔厚重,结构谨严,丘壑的布置不似梅清那样一层层的无限垒叠,从近景到远景的推移非常有分寸,有宋人山水画博大的气象。泉水淙淙自山间流下;左右云烟浮动,由于墨色厚重,显得白云凝素,缭绕在林麓间,加强了空间的纵深感;近景有屋舍掩映,有一文人在房中读书,吊古思今,吟诵老庄;左右有竹林千杆,在树荫的庇翳下,怡然自得。其下又有一文人在屋中欣赏着这满眼的云卷云舒、瀑声潺潺,真与王维的名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是一个在山间,一个在屋内;其下更有一块素朴的板桥,分浪承波。整个画面将文人士大夫高华淡荡的生活清味描写得极为充分,真有魏晋人归隐山林的雅韵。该画上有画家的自作诗:“山中老子百年余,前代衣冠只自如,高阁卷帘无一事,满天风雨坐看书”,这是他作于上的题画诗,表达了他幽淡清逸的心境,颇有陶公的心境。该作品于2011年北京诚灏秋季拍卖上以55.2万元成交。平心而论,这样的价格,还买不到张大千、傅抱石、齐白石等近现代一线名家不足一平尺的小作品。该作品的尺寸是147×87.5cm,约11平尺,也就是说,萧谦中最顶级的作品在拍卖场上也不过5万元一平尺左右,价位还不及当代的二线画家。

  画家作于1941年的《晴峦暖翠》是另一件杰出的代表性作品,也是萧谦中拍卖市场上第二高价的作品。该作品描绘了迥异于《溪亭著书图》的意境,重峦叠嶂,万壑争流,在看似极壅塞的画面中去追忆元人王蒙的风致。萧谦中早年精研“四王”的作品,特别是王鉴。王鉴的作品用笔中正、厚实,意境悠远而平和,设色喜用绿色和赭石,该作品在用笔和用色上直承衣钵,具有纯正的“清代正统派”的风貌。但构图和经营位置上更贴近王蒙,可以说是将元人和清人的优势进行了非常完美的结合。我们知道,历代在造境上,平远一脉相对比较好控制,而繁复一路则非常容易琐屑、罗列和局促。萧谦中的这件作品从左下至右上斜势去布局,远景又出其不意地用大石下压,仿佛泰山压顶,有力拔万钧之气。在左右的小空间中有房舍掩映,有万壑松风,有小径盘旋,有文人携手游春。这件约6-7平尺的作品于2011年天津文物秋拍上以54.88万元成交。

  作于1930年的《观瀑图》是笔者认为萧氏艺术水准非常高的作品。该作品在用墨上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用极其圆厚的用笔挥洒出大气磅礴的气势和润物细无声的氤氲感。前景的高树峻拔有力,一条飞练悬于天河,掩映在林间,最后盘旋飘落在石罅间,让观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树下两个文人席地而坐,意境简洁单纯又饶有故意。该作品于2005年北京荣宝秋拍上以74800元的价格成交,通幅约5平尺。我们很难想象,这样一件足以传世的作品,每平尺的价格仅仅是1万元。

  目前流通在市场上萧谦中作品的数量不多,但也应该不少于二、三百件。他的作品绝大多数都在几万到几十万元之间,很少超过五十万元。尺寸以4-8平尺为主,少见有过大的尺幅。当然,如大多数画家一样,四条屏的作品自然卖得最高,每幅的宽度一般在30-33cm左右,高度在99-110之间。在笔者看来,目前市场上的条屏虽然价位很高,但艺术水准出色的不多。一般来说,藏家应该首选那些长条幅的纯水墨作品,这样的作品买一件少一件,难度大,耗费的精力也多。设色的作品尽量选择用色较为单纯的一类,因为萧氏驾驭色彩的能力并不出众,与张大千、吴湖帆还有一定的距离。此外,他的册页、扇面也有很多妙品,

                                                                       萧谦中《晴峦暖翠》,2011年天津文物拍卖会秋拍拍品

近现代传统派名家被画史湮没的原因

  外在的原因恐怕要归因于自上世纪初以来,认为中国文化衰落的大背景,崇洋媚外之风尤甚。任何过于传统的艺术形式都被看成是保守的、陈旧的,甚至是需要革命的对象。并且这股风气在很多时期都会不时地刮起。西方的艺术就像外国的月亮一样,总是没有任何条件地圆满,任何试图反对的人或事,不是被舆论唾弃就是被行政扼杀。作为这一批被排斥的对象之一,萧谦中的存在正如一大批旧式文人画家一样,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可能很多人会想到齐白石,另一个旧式文人的代表,为什么他不会被抛弃或扼杀呢?让我们还原到他们生活的语境中去,暂时搁置他们头上的光环。首先,他有一个主席的老乡,这一区别会让两个画家的处境判若云泥,这是种无形的光环和庇祐。此外,齐白石中晚年的绘画艺术具有浓厚的乡土气,这种乡土气是极容易获得最广大人民的情感认同,具有最大程度的群众基础。当然,不得不说,齐白石在绘画上的大天才更是那些传统派画家不能望其项背的。

  萧谦中作品的认可度始终没有得到应有的段位与其自身的绘画风格有一定关系,就目前来说,近现代几乎所有受清代正统派影响的画家,价位都不太高,比如吴待秋、萧俊贤、吴镜汀、秦仲文、金城、江寒汀等。他们的作品都有一些共性:

  笔墨功夫极为深厚;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构图比较常规,有堆砌的嫌疑;用色也以传统的赭石、花青、汁绿为主;画面中的人物往往是文人雅士或渔夫樵叟;整体格调偏秀润雅致。

  反倒是受到清代非正统派影响的画家则几乎占尽了近现代的大风头。比如师法石涛的张大千、傅抱石、潘天寿;学习八大的齐白石、吴昌硕、李苦禅。在他们的作品中始终有一股革新的气质,这种革新并非断绝文脉,而是上溯到更早期的传统。

  《亲历画坛八十年》一书中记载了一则关于萧谦中的趣闻。上世纪30年代的北平,萧谦中与黄宾虹并称为“安徽二黑”,该书记载:“安庆怀宁人,久寓北京,也可谓名噪京华。中山公园的对面是徽州会馆,时萧谦中、汪采白都住在那里。我到萧家,见他家的房门、窗户都挂着棉布帘子,一年四季如此,那是因抽大烟不让烟雾跑走,房子里烟雾腾腾,萧谦中就在这样的烟雾中作画。因吃大烟、喝浓茶,他一口牙全是黑的,绘画风格也是黑的,故人称他‘黑萧’”。

  还有一件颇值得我们注意的事情。笔者在前不久参观了中央美术学院百年校庆的“悲鸿生命”大展,在展览的“徐悲鸿历代收藏板块”中,作为藏品,一件约八平尺的萧谦中作品静静地悬挂在八大山人的花鸟画旁边。也就是说,一个目前价位不及当代二线画家的作品,却被徐悲鸿作为藏品收藏在徐悲鸿纪念馆,可见萧谦中在徐悲鸿心中的地位。在这个收藏板块中,有包括任伯年、张大千、徐悲鸿等近现代大家的作品,更有陈洪绶、金农、八大、虚谷等古代画家的力作。足见至少在近现代画家的眼中,能够收藏到萧谦中的作品被视为颇为荣耀的事情。近现代很多藏家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湮没,如果不是当代学术的重新关注和梳理,恐怕黄宾虹这样足以影响现代中国画发展的人物,也可能会湮没。

  1920年,由著名画家金城、周肇祥等发起成立的“中国画研究会”,齐白石为会员。萧谦中不但是会员,还是“评议”,当时不过37岁,比齐白石小20岁。萧与齐的订交,应该是这个时候。齐白石还常与萧谦中及他人一起合作绘画,可见他们的友谊不同寻常:齐白石、陈半丁、萧谦中合作画《兰石蜻蜓扇面》;齐白石、周肇祥、萧谦中合作画《梅鹊图》。齐白石也曾邀萧谦中在自己的画上题字。萧谦中“尝于齐所作《长年大寿》上题写‘白石老人此作颇有意趣’”。

  我们从上面的一些趣闻、轶事可以依稀地勾画出萧谦中与黄宾虹、徐悲鸿、齐白石这些现在书画市场执牛耳者的关系,甚至他在世的时候被“画界允推为第一”。虽然从艺术水准来看,萧氏自然与齐白石、黄宾虹这些开宗立派的人物还有不小的差距:比如他的有些山水画有过于拥塞的弊病,设色不够雅致,构图偏于堆砌,节奏感强但过于单一等问题。但是一件精品力作只能拍到十几、二十万确实也是令人大跌眼镜。

  综上所述,对于那些资金有限,但对传统书画有深挚感情的藏家来说,萧谦中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超然的心境、极强的笔墨驾驭能力、在重墨世界的挖掘都是其自身的优势。在笔者看来,以目前的价位来看,未来还会有较大的升值空间。

                                              

                                                                         萧谦中《山水册》,2012年北京保利拍卖会春拍拍品

责任编辑: 毕武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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