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的辉煌:从华北抗战看军史

“狼牙山五壮士”中的葛振林(右)和宋学义(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关山远

中国人民解放军迎来了第91个建军节。这支军队经历了无数战士的牺牲,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狼牙山五壮士”,人民军队军史上最悲壮的瞬间之一:陷入绝境,强敌迫近,战士们誓死不降,纵身跳下悬崖,用生命在天地间写就中华民族不可征服的英雄气概。

但是回溯军史,又哪止一座狼牙山?这是惨痛得让后人不忍翻开的史页,后人也因此顿悟:血与火铸就的辉煌胜利之下,是悲壮的底色。

“狼牙山五壮士”的故事家喻户晓:1941年9月底,河北保定易县狼牙山,八路军战士马宝玉、葛振林、宋学义、胡德林、胡福才为掩护主力部队和群众安全转移,将敌人引上绝路,胜利完成阻击掩护任务,在打光子弹后,敌人叫嚣着要“抓活的”之际,五名英雄毁掉枪支,纵身跳下数十丈深的悬崖。

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壮烈殉国;葛振林、宋学义被山腰的树枝挂住,幸免于难。1941年11月5日,《晋察冀日报》刊登了《棋盘坨上的五个“神兵”》的报道,此报道多年后被修改编入小学课本,定名《狼牙山五壮士》。时任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评价说:“他们身上体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的优秀品质,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概。”

“狼牙山五壮士”跳崖之处,是华北的险要山地,群峰突兀连绵,壁若刀劈斧凿。“狼牙山五壮士”跳崖的时间,1941年,也正是日伪残酷“扫荡”、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最艰难的时光。就在距离狼牙山并不远的同样的险要山地间,就在1941年前后几年,上演了与“狼牙山五壮士”一样的悲壮往事:

1940年夏,天津市蓟县盘山根据地险峻峭拔的莲花峰上,7位八路军战士陷入重围后,纵身跳下悬崖,仅马占东一人幸存;

1941年11月,在日军袭击山西省黎城县八路军黄崖洞兵工厂的战斗中,战士温德胜、边清漳等3人为赢得时间,把日军引向制高点的反方向,自己也陷入绝境。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为不被日军俘获,3人纵身跳下百丈悬崖,壮烈殉国。

1942年,在恒山余脉、河北蔚县东南尖埚村,两名战士被“扫荡”的日伪军包围,跳下崖头牺牲,他俩没有留下姓名。

1942年5月,日军对太行根据地发动了残酷的大“扫荡”,位于山西辽县(今左权县)八路军总部被包围,损失惨重,大量突围不成功的官兵和文职人员,选择跳下悬崖。这一年6月2日,在太行山巅的庄子岭(今河北涉县和山西左权交界一带),新华社华北总分社、《新华日报》(华北版)经理部秘书主任黄君珏隐藏的石洞被日寇发现,敌人在洞口点燃柴草,为不当俘虏,黄君珏冲出山洞,举起手枪击倒两个鬼子后,砸断手枪,跳下悬崖牺牲。这一天,正是她30岁生日。

1942年12月,河北省涞水县曹霸岗村鸡蛋坨,5名八路军战士掩护主力部队撤退,且战且退后,被包围至一绝地,弹药打光后,5人决定跳崖,副排长李连山未及跳下即中弹牺牲,其他4名战士王文兴、刘荣奎、宋聚奎、邢贵满跳下,全部壮烈牺牲。晋察冀军区1943年1月5日通令表彰:“……该副排长李连山及战士4人,宁死不当俘虏,英勇顽强,精神可佩,望深入传达。”

1943年春,日寇加紧对平西抗日根据地的扫荡,在北京市房山区十渡镇老帽山,八路军一个排奉命阻击敌人,最后只剩下6名战士,被敌人一路疯狂追至悬崖边上,战士们抱枪纵身跳下悬崖,其中一名战士跳崖后挂在半山腰,他又挣扎着第二次跳了下去……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

1944年3月,内蒙古宁城县山头乡李营子前山,在敌人三面围攻下,50余位八路军战士突围时全体跳下悬崖,9人牺牲,只有3人留下姓名。

……

他们曾经这样战斗。他们曾经这样牺牲。

今天,面对抗战时期众多跳崖牺牲的烈士,有人致敬,也有人说:为什么“宁死不当俘虏”?

这种论调,是完全不清楚当年日军对战俘的残暴。

在已公布的日本战犯自述中,有太多太多虐杀战俘的恐怖事例:活体解剖、用活人练刺杀、取八路军战俘脑子下酒……战犯吉屋勇(原任日本侵略军北支那方面军第一军第一一四师团独立步兵第三八一大队第五中队小队长)回忆过,1942年2月,他驻山西省浑源县的乱岭关时,用军犬活活咬死两名八路军战俘:

“两个二十四五岁的八路军战士紧紧靠在一起。军犬看见了来人,顿时‘汪!汪!’狂吠。我下令将一名拉到当中,然后,向气势汹汹摆着猛扑姿势的军犬下达命令‘把这个八路军咬死!’军犬班的士兵取下了犬颈上的套环。‘袭击!袭击!’吉田兵长一声令下,4只军犬背毛倒竖,猛扑过去。两头咬住棉衣,撕成了碎片。另外两只像恶狼似地咬住肩头和臀部,一口又一口,顿时皮开肉绽,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地。一只军犬又猛然跃起,扑向俘虏的喉咙,发出了一阵阵阴森可怕的撕肉声。被鲜血染红的凶犬,喘息着不断用舌舔着嘴巴上的鲜血,等候着下一次攻击。几分钟后,另一名被俘战士也死于犬牙之下……”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西奥多·库克夫妇通过实地走访数百位日本的战争亲历者而完成的著作《日本人口述“二战”史:一部日本平民亲历者的战争反思录》,今人读起来毛骨悚然,比如,战犯鹈野晋太郎回忆自己在太原监狱虐杀战俘的细节:

“一把好刀无须费力,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砍下一颗头。但即便如此,有时我还会搞砸。通常俘虏们的身体已经因拷问而变得异常虚弱。他们的意识半是清醒的,身体也会不自主地摇晃,并且下意识地移动。因此有时我会砍中他们的肩膀。还有一次,有个人的肺脏就像气球一样弹出来掉到地面上,这画面令我无比震惊。不过接下来我就会立刻全力向他的脖子砍去。因为动脉被切断,血立刻就喷溅出来。身体马上就会倒下,不过毕竟人的脖子不是水龙头,血很快就停止喷射。每次看到这种场面,我都会体验到一种狂喜……”

1942年6月2日,当黄君珏冲出藏身的山洞跳崖牺牲后,她的两名战友,23岁的医生韩瑞和16岁的译电员王健,被敌人熏得晕倒在山洞内,被俘,遭到敌人残忍杀害。日寇之残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是难以想象的:1940年4月26日,日寇集结重兵对晋绥边区进行“扫荡”,印尼归国华侨、著名的八路军骑兵女军官李林为了掩护机关和群众突围,不顾怀有3个月的身孕,率骑兵连勇猛冲杀,将日伪军引开,自己却被围困于山西朔州的荫凉山顶,身受重伤后,她用最后一发子弹射进喉部牺牲,年仅25岁。日寇退后,老百姓将李林的遗体抬下山时,发现烈士的腹部被敌人用刺刀划开,里面三个月大的胎儿血淋淋地躺在母亲腹中……

日本史料记载了被俘中国女战士成本华的事迹,她面对日寇镜头时,双手交叉抱胸,轻蔑微笑。这张照片刊登于1938年日本朝日新闻出版社发行的画报中,震惊了后人,中国网民甚至称她为“最美的抗日女兵”。这位女战士被俘后的命运非常悲惨,侵华日军山下弘一回忆道:“我所在的日军中队进入安徽和县,遭到中国人的武装抵抗。后来我们又抓住一些抵抗的中国人,其中有一名是个很漂亮的中国女人。我们很快搞清楚,这个漂亮的中国妇女是和县本地人,叫成本华,年龄24岁,她负责指挥这次抵抗。日军叫她投降,她却轻蔑地看着我们,一言不发。当时,一名日本随军记者拍下了一张照片。随后,日军就将成本华等人关押起来,我和一个名叫小林勇的日本兵等人忍不住轮奸了成本华。”日军撤退前,又再次轮奸了成本华,然后疯狂地用刺刀将她捅死。

四川建川博物馆有一座“不屈战俘馆”,粗粝苍凉。馆长樊建川说,他用自己搜集的战俘资料完成了《抗俘》一书,写作时,多次头埋在桌子上写不下去。

读了这些史料,又怎么会不明白,当年那些被逼上绝境的八路军战士为何如此选择:宁可跳崖而死,也不愿意落入比野兽更残暴的日寇手中!

当然,有个前提:如果八路军战士被俘后投降日军,讲出党和军队的秘密,甚至充当伪军,那么,是可以活命的。

生命只有一次,没有人不珍惜生命,但是在屈辱地活与壮烈地死这道选择题前,共产党员和共产党领导的战士,毅然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1942年12月,在河北省涞水县曹霸岗村鸡蛋坨跳崖牺牲的5名八路军战士中,18岁的王文兴令后人心灵受到强烈撞击:他在跳崖之前,有些“恐高”,战友在他眼睛上蒙上一块白毛巾,他毅然跳了下去。藏在对面山洞中的人们目睹了这悲壮的一幕。翌日军民在悬崖底找到他的遗体时,白毛巾仍然蒙在眼睛上……

18岁,在今天正好是读高三。但是在当年,18岁的孩子,却要做出生与死的选择,王文兴有自己的恐惧,要用白毛巾蒙住眼睛来克服对悬崖的恐惧。但即使用白毛巾蒙住眼睛迎接死亡,他也不愿意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低下头颅。遗憾的是,这个18岁的战士,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来,史料中只记载了,他是北京市门头沟区斋堂镇灵水村人,1924年出生,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参加地方游击队,1942年所在部队编入晋察冀军区七团……

历史的细节,令人动容。

黄君珏,祖籍湖南湘潭,出生于一个旧官僚家庭,却成长为信仰坚定的共产党员。她砸掉手枪跳下悬崖时,她的丈夫,也是她的战友,新华社华北总分社、《新华日报》(华北版)电务科长王默磬正身负重伤,就倒在妻子舍身跳崖地不足50米处,亲眼目击了她壮烈牺牲的全过程,肝肠寸断,却动弹不得。

后来,九死一生的王默磐在给黄君珏父亲的信中写道:“夜九时,敌暂退,婿勉力带伤行,潜入敌围,寻到遗体,无血无伤,服装整齐,眉头微锁,侧卧若熟睡,然已胸口不温矣。其时婿不知悲伤,不觉创痛,跌坐呆凝,与君珏双手相握,不知所往,但觉君珏亦正握我手,渐握渐紧,终不可脱!山后枪声再起,始被惊觉,时正午夜,皓月明天,以手掘土,暂行掩埋。吾岳有不朽之女儿,婿获贞烈之妻,慨属民族之无上光荣!”

在距今300多万年前的第四纪,今天的华北大地上隆起了太行山与燕山山系,峰峦叠嶂,形势险峻。20世纪30年代末开始,这里成为中国军民不屈抵抗日寇的重要根据地。巍巍大山,庇佑着她的优秀儿女,为他们提供藏身之地,为他们提供歼敌阵地,有时,又用宽广的胸怀,含泪让宁死不屈的烈士得以安息。

日寇的残暴并未让中国军民屈服,宁死不屈跳崖牺牲的勇士,反而愈发激起了反抗的怒火。就在八路军总部遭受重创的同时,八路军第385旅利用地形的优势,上演了精彩的苏亭伏击战:1942年5月30日,在今天的左权县粟城乡苏亭村西,八路军在半小时内,杀伤日伪军140余人,除了枪弹外,从山上推下的滚石也让日军伤亡惨重。遗憾的是,八路军的子弹很快打完了,只能撤退。此役八路军只牺牲了一名战士,事后,129师司令部发出命令,赞扬苏亭伏击战是“以绝少的牺牲换取大的胜利的模范战斗”。这名战士是怎么牺牲的?他利用撤退之机,想去战场上捡几把枪,结果被冷枪击中。

从史料能够看出,当年,八路军的武器太差,弹药不济,虽然熟悉地形、群众支持,但是打伏击战时,因为火力太弱,往往难以全歼敌人,而敌人通过猛烈的火力,有时还能够扭转局势。如果敌人蓄谋重兵合围,八路军往往陷入困境,常常需要勇士调虎离山,掩护转移,这也是掩护者弹尽粮绝后无法突围又不愿被俘,不得不跳下悬崖的重要原因。

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作战,更显当年八路军敌后抗战的传奇。

电视剧《亮剑》中,有一支凶悍的日本特种部队,妄图奇兵突袭,端掉八路军总部。这是真实的历史:当时华北敌酋冈村宁次制定了从围剿到暗杀的周密计划,组建了“杀人挺进队”。日本人的《华北治安史》中写道:第36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分别编成“特别挺进杀人队”(步兵第223联队以益子重雄为队长,第224联队以大川桃吉为队长,由特别选拔的改穿便衣的约一百名士兵组成),因此,这支队伍又称为“益子挺进队”。就是这支队伍,给八路军造成了重大损失,最终导致了黄君珏等人的牺牲。

但“益子挺进队”的末日很快到来:1942年12月,八路军情报系统得知春节时,“益子挺进队”有一个小队要在祁县参加庆功会。于是一支八路军暗杀队伍经严格训练后,潜入城里。农历大年三十晚6时,祁县县城大德兴饭庄灯笼高挂,“益子挺进队”大吃大喝间,八路军暗杀人员以摔酒杯为号,亮出匕首,猝然发动。清醒过来的“益子挺进队”队员开始反抗,桌子、椅子、盘子……凡能拿到手的东西,都成为他们还击的武器,整个饭庄乱成一团。但这帮醉酒后的日寇,又怎么是八路军的对手?旋即,他们被全部杀死,头颅也被割下装入面口袋,期间八路军未开一枪。大年初一,长治城、祁县县城、太原城等地,分别挂出日军“益子挺进队”队员的人头。

这场暗杀,引起了“益子挺进队”残余成员的恐慌,为避免八路军继续追杀,日军第一军司令岩松义雄经请示冈村宁次同意后,下令解散了“益子挺进队”。

另外,再说说被八路军抓住的日本俘虏。抗战之初,八路军要想俘虏一名日本士兵,非常困难。平型关一役后,林彪在《平型关战斗经验》中指出:“日本兵至死不肯缴枪,一来因日本之武士道的教育、法西斯教育,同时也因他们对中国军民太残暴,恐怕中国人报复。”八路军俘虏的第一个日本兵,是日军第20师团第79联队辎重兵军曹加藤幸夫,时在1937年11月,时任八路军343旅参谋长陈士榘在一场伏击战中,亲手抓住了加藤幸夫。当时八路军将士都欢天喜地,跑过来围观这个俘虏。后来,日本兵沦为八路军俘虏的,就越来越多了。

八路军以德报怨,优待日本俘虏,不少日俘幡然悔悟,还参加了八路军,成为坚定的反法西斯主义者。有一个叫秋山良造的日本俘虏,改造后,发起了“在华日人反战同盟”。他常常在阵地前向日本士兵喊话,唱家乡的歌曲,剪断电话线接上电话机和日军士兵攀谈……很快,秋山良造发展了一大批日军“粉丝”,他收到的日军回信,高达一尺。有时他还没喊话呢,碉堡里的日军就扯着嗓子问:“秋山君来了吗?”

时光悠悠,历史远去,河北保定狼牙山、天津蓟县盘山,还有太行山脉深处的十字岭……当年勇士无畏牺牲处,如今已成风景名胜地。

他们牺牲前的呐喊,早已隐于时间深处,但他们的故事,会被我们遗忘吗?

1942年11月4日,重庆《新华日报》专门刊文,高度评价黄君珏的牺牲,文中写道:“中华民族有这样坚贞不屈英勇赴难的儿女,日本强盗永远征服不了中国。”“属民族无上光荣”。

以“无上光荣”之名,铭记他们,铭记这些战士! 

责任编辑: 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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