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岛教师夫妻:“学生不离,我就不弃”

▲9月4日,王开佺、林珠金在带孩子们升国旗,仪式简单肃穆。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宋为伟摄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陈弘毅

  长屿岛不长,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不过15分钟。这座不起眼、面积约0.65平方公里的小岛位于福建东海之滨的海坛海峡上,是一个著名的“风口”,狂风巨浪时不时阻碍交通,造成停水停电,“与世隔绝”。

  王开佺和林珠金夫妇是长屿岛小学仅有的两位老师。20多年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岛上坚守,甘与碧海蓝天为伴,将人生最美好的岁月献给了海岛教育事业。

坚守

  “我们在这里”,王开佺摊开了一张福建省地图,手指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这个小岛在地图上还不到一粒米大,如果不认真看,很难注意到“长屿”两个字。岛上到处绿草茵茵,海风推起波涛打在礁石上,激起阵阵浪花。就地取材的条石砌就的房子呈现出一片青色,远处的海面上点缀着几条渔船。

  在岛上一两天,是充满诗意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如果是十天半月、一年半载,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浪漫”,而需要执着的信念与情怀。

  “长屿岛就是我们生活范围的全部。”40多岁的王开佺说,自己从小在长屿岛生,在长屿岛长大,毕业后又回到长屿小学教书,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哪怕闭着眼,他都知道这个0.65平方公里的海岛上有几条石板路、哪里有拐弯和上坡、哪里有几户人家、哪里的孩子到适龄年龄要上学了。

  “我们一年365天的生活都是一个‘点’,也就是长屿小学校园。”学校的另一位老师、王开佺的妻子林珠金说,因为担心放学后学校没人值守,孩子们安全没人照看,王开佺夫妇索性住进了学校的宿舍,平时又是老师、又是保安。

  走进夫妻俩的宿舍,一张简易的平板床、两张用了20年的旧课桌、一个塞满家用的衣柜,便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记者注意到,房间里的电视上已经落满了灰,许久未用。

  “岛上只能保证最基本的水电,至于网络和电视信号只能是‘奢望’,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几台电视节目,遇到冬春季雾锁海峡,不仅电视收不到节目,手机还时常没信号,对外通信都成了问题。”林珠金说。

  新的学年,长屿小学只剩下7个孩子。“两个二年级,3个三年级,3个四年级。”王开佺说:“今年没有一年级的新生。孩子留不住,有条件的都出去读书了,留在这里的孩子多半是家境比较困难的,或者父母在外打工、由爷爷奶奶抚养的。”

  曾经,长屿小学是个“人满为患”的学校。上世纪90年代末,这里还有将近200个学生,每个年级四五十个孩子,一个教室满满都是人。2000年以后,学生数就开始逐年下滑,每年的新生越来越少。到了2013年,小学取消了五六年级,只剩下了十几个孩子。

  在福建这个海洋大省,长屿小学的故事不是“个案”。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产业较为发达、人口较多的海岛外,大多数海岛小学都面临着学生和老师外流的问题。一些海岛小学因为没有生源而撤销,结果加剧了海岛人口的外流。

纠结

  去留之间,王开佺夫妻也纠结过,但纠结的结果,是继续留。

  “寒窗十年,就是要离开这里到大地方生活,你怎么还回来了呢?”1995年,王开佺高中毕业后,在邻居家人不解的眼光中,回到了家乡长屿小学代课。谈起当初的选择,王开佺淡淡地说:“这里艰苦,岛外的人肯定都不愿意来,如果我们本岛人再不留下来,还有谁会来呢?”

  没想到,这一守,就守了23年。

  一湾4.5公里宽的浅浅海峡,隔开了大陆和长屿岛。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海岸边,用肉眼就能看到不远处大陆上的房屋。但是,海坛海峡地处世界三大风口,一年半数以上日子的风浪、雨雾天气,时常让海岛上的人们“望陆兴叹”。

  到长屿岛唯一的交通方式,就是乘坐一天一班的小渡轮。每到王开佺外出开会的时候,“要命的交通”就让他连连摇头。早上出发赶渡轮到对岸的镇上,开完会下午4点前必须回到渡口,否则就赶不上当天返回长屿岛的渡轮,得在大陆上住一晚上。一旦遇到恶劣天气比如台风、大雾,渡轮停航两三天,王开佺就得“望岛兴叹”。

  每到王开佺外出,林珠金就成了学校里唯一的老师。她把几个年级的孩子都聚拢到一个教室里,维持着学校正常的教学。

  “要说我不想离开这里都是假的。前些年,我都不知道在晚上抹了多少眼泪。”林珠金说,她从临近的一个海岛嫁到了这里,一辈子住在岛上的她其实很爱美,每次到城里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店都羡慕不已,可每次要推开店门时,看到里面衣着时髦靓丽的顾客,再看看自己身上“土气”的衣服,心里不是滋味。

  2010年的一件事,让林珠金一度下定决心要离开长屿岛。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风大浪急,四下里漆黑一片,她因药物过敏而突发休克,生命垂危。王开佺慌了神,跌跌撞撞地挨家挨户敲门求救,苦苦哀求之下,好不容易有一个热心肠的渔民愿意冒险将她送出岛抢救。

  航行过程中,船长因为着急慌乱,在海中触礁搁浅,在最绝望的关头,一个巨浪打来,一船人以为将要命丧大海,没想到巨浪却将船从搁浅的暗礁上推入海水中,船长赶紧开足马力驶向岸边。在船上,丈夫与热心村民轮流为林珠金进行心肺复苏,经过医院连夜抢救,林珠金终于幸运地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

  出院后,林珠金几乎是哭着和丈夫说:“我们的孩子从初中开始就在岛外上学,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不我辞职,在外头租个房子一边打工一边陪孩子上学吧,咱们这些年亏欠孩子太多。”

  王开佺想了很久,一字一句地说:“你调走了,岛上孩子怎么办?如果没有这个小学,很多孩子可能就求学无门了。如果当初我们住的岛上没有小学,我们又能有今天吗?”

  林珠金听了,慢慢地收起了眼泪,又起身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教案。

  回忆至此,王开佺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突然泪如雨下:“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爱人,她比我付出的多得多,没有她的支持,我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芬芳

  四点半放学后,孩子们嬉闹着散去,校园里只剩下王开佺夫妇两人。

  王开佺站在操场上,一边和记者散步,一边聊起了长屿小学23年的变与不变。王开佺初到学校时,这里是一所完小,校舍陈旧,“连粉笔都要省着用”。后来由他主持学校工作后,他积极争取到改薄资金15万元,后来又拿到了252万元工程建设款,办学条件极大改善。

  从递交各种申请报告,到审批手续,再到工程建设,竣工验收,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王开佺坐船进出岛上百次,现在校园面貌焕然一新。但由于海岛偏僻,没有维修工,学校日常的校舍、水电维护,小修小补,都由他们夫妻俩共同完成。

  不变的,是对岛上每一个的孩子的关爱。

  岛上基本是留守儿童,缺少亲情是最大的问题。有次王开佺批改学生作文时,发现一个孩子作文题目是《爸爸我恨你》,立刻察觉到这个孩子家庭有问题,第二天就进行了家访,并向左邻右舍了解情况。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孩子的妈妈去世,爸爸又找了一个后妈。由于家长和孩子缺乏沟通交流,孩子产生了厌世情绪。王开佺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反复耐心开导这名学生,帮助她树立生活的信心。终于有一天,孩子在一篇作文里写道:“王老师给了我爸爸一样的关心,也给了我开心生活的信心”。看到这句话,王开佺开心得跑到渔村码头上买了点海鲜“打牙祭”。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王开佺夫妇的留下,换来了无数孩子的“走出去”。“每年,岛上都有若干人被大学高校录取,现在他们一个个都走上工作岗位:他们有公务员、有教师、有事业单位干部、有企业家,还有王长银、陈文、陈敢等学生被评为见义勇为模范和积极分子……”王开佺如数家珍地说着。

  长屿小学历年的教学成绩在福州市长乐区百人以下的同类学校中一直位居前列。2007年以来的11年中,我校先后送走了300多名毕业生,有230多名经初中后被高中一二类校录取。

  采访临结束,王开佺突然反复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海岛教师,没有什么感人的故事,我做的都是最普通的事,记者同志你不要把我拔高啊。”

  这时候,浮现在脑海里的,是王开佺日记本里的一句话:“学生不离,我就不弃,谁说孤岛上的花朵,不能茁壮成长。”

责任编辑: 张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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