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北京非法“一日游”

非法“一日游”背后有一条灰色获利链,且深谙部分外地游客“贪便宜”和“怕麻烦”心理;面对需求巨大的“一日游”市场,相关部门应切实提升管理水平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程士华

怀着对北京历史文化景点的向往,来自香港的黄先生报名参团北京“一日游”。尽管报名前,他再三确认了旅行线路包括明十三陵,但行程接近尾声,他还没看到明皇陵的影子。黄先生找导游讲道理,一开口就被“怼”了回去,不得不独自去找前往明皇陵景区的公交车。这是《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近日暗访北京非法“一日游”看到的游客遭遇。

近年来,北京市多次查处治理非法“一日游”,今年7月底还开展了打击非法“一日游”专项行动,但是非法“一日游”依然猖獗。为了摸清他们的套路,《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近日以游客身份报名参团非法“一日游”,发现背后的黑店、黑中介、黑导游等互相协作,存在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链。

广告“坑你没商量”

不论在车站,还是在景区,《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都收到了一些印着“一日游”彩色传单的小广告。记者看到,这些传单大多醒目地标注着“纯玩无购物”“原价260元特价100元/位”等字样。

记者近日拨打传单上电话号码报名,对方表示100元优惠期已过,现在要花150元,才能参加“长城国标无购物团”,游览点“包括八达岭长城、十三陵(地下宫殿)、十三陵水库、皇家四合院、海底世界、颐和园、毛主席纪念堂、鸟巢水立方”,对方很肯定地说。

次日早晨,一辆黑色小轿车把记者载到和平门地铁站附近。黄先生恰好与记者同车。下车后,一名自称是旅行社工作人员的男子,拿了一沓《国内旅游“一日游”合同》,提出除150元外,还要多交10元作为保险费。记者据理力争,提出对方承诺150元全包了,不应该多收钱。此时,和记者同坐黑色轿车的其他3名游客都交了160元。记者表示,如果要多交钱,就不参加了,对方才作罢。

“10元钱金额不大,不想因为这个,闹得心情不愉快。出来玩,要开心一些。”黄先生对记者说。

随后,记者一行4人换乘了一辆白色大巴车。记者在车上查看合同发现,之前承诺的景点从8个变成了4个,即“八达岭长城、十三陵花海、石牌坊文化展、鸟巢水立方”,之前的“纯玩无购物”,也变成了包含一个购物环节,店铺叫“天寿翠雅玉店”。

黄先生告诉记者,此前接待他的人承诺北京“一日游”景点包括八达岭长城、皇家四合院、九龙游乐园、十三陵(地下宫殿)、鸟巢水立方、居庸关外景、十三陵水库、明清老北京、古神道,但现在9个缩水到了4个,签署的旅游合同与记者的一样。

一半行程变消费

“临时加钱”“行程缩水”以后,《瞭望》新闻周刊记者以为已经“趟”完了非法“一日游”的套路,没想到,合同上写明的4个旅游景点,最后居然只去了2个,购物消费点却从1个又增加到了2个,等于整个游玩行程一半时间都在购物。

在黄先生期待的明十三陵景区环节,大巴车在距离景区尚有两三公里处停了下来。记者看到,在一家大排档和农家乐之间,有一个连招牌名字都没有的商店,整车游客被引导进入商店。记者提出质疑,商店人员指着马路对面说,那边是明十三陵的石牌坊,想去看的游客可以去看,但是石牌坊因为需要保护已经被围起来了,估计无法接近。

得知此处并不是明皇陵,黄先生当场质问导游。随团的李姓导游说,他“个人”从没向游客承诺过要去明皇陵,如果想去,“自己坐公交车去,和我没关系。”

黄先生告诉记者,自己难得来一次北京,很想看看明皇陵,没想到竟然被骗。他决定独自离开旅行团,去找公交车。

除了旅游项目缩水这种明显的坑,诱导式购物消费更是防不胜防。李姓导游沿途反复向游客灌输貔貅辟邪、风水迷信等信息,比如,声称明十三陵景区盛产蛇纹玉石,建议游客购买蛇纹玉手镯等饰品,尤其是玉石貔貅,更是招财旺运。随后,游客被带去两个玉石类购物商店。有老人花费上千元购买了玉手镯等商品。

旅行团一名女士告诉记者,上次她来北京旅游花1万多元买的玉貔貅,到家里没多久,玉貔貅的材料居然“层层脱落”。这次下定决心,导游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会买了。

监管门槛有多高

《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规定,旅行社为招徕、组织旅游者发布信息,必须真实、准确,不得进行虚假宣传,误导旅游者。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调查发现,非法“一日游”背后有一条灰色获利链,有的专门负责街头散发小广告非法揽客即“黑票提”,有的负责充当导游忽悠游客,有的负责开个连店名都没有的商铺,诱导游客到这些指定的旅游购物店消费等等,形成了黑票提、黑导、黑车、黑店等互相支撑的庞大利益链。

记者暗访发现,在此次约有40名游客的“一日游”旅行团中,有2名游客表示是在酒店大堂附近的旅行社营业窗口报名的,有2名游客表示是在街边的旅行社门市部报名的,其余的绝大多数游客都是在景区、车站等人流集中区域接到北京“一日游”促销卡片电话报名的,有的是在故宫附近,有的是在颐和园周边等等。

非法“一日游”从业者深谙部分外地游客“贪便宜”和“怕麻烦”心理。暗访中,记者曾建议投诉,一名宋姓男游客说,自己这一大家10口人,有老人也有孩子,“不想惹麻烦了”。

“甩锅”手法是非法“一日游”惯用伎俩。记者暗访结束后和发放“一日游”卡片的报名参团收费方联系,质疑其承诺的8个景点与实际行程不符,对方表示责任在大巴跟车导游身上,需要和跟车导游联系核实。随后,记者再打电话,对方便拒绝接听记者电话。在另一方面,大巴跟车导游说,发放“一日游”卡片的人故意虚假承诺欺骗游客,责任不在他身上。记者调查发现,表面上他们彼此互相指责对方,但实际上,他们是互有分工、共同欺骗外地游客的合谋者,都是非法“一日游”利益链上的一部分。

游客投诉渠道“中看不中用”。记者看到,“一日游”合同中“争议解决方式”栏上有2个人工手写的投诉号码,分别是12301和12315。记者首先拨打了国家旅游服务热线12301,热线接听人员听完举报后建议记者向旅游纠纷所在地——北京市长热线12345反映。第二个投诉电话是消费者协会投诉电话12315,热线接听人员表示需要旅行社的公司注册地址,记者在合同上只能看到合同落款处有“北京青年乐游旅游有限公司”的红色印章,没有公司注册地址,所以只能作罢。

随后,由于黄先生普通话表达能力较差,所以记者以黄先生名义拨通热线电话。在记者提供了合同方“北京青年乐游旅游有限公司”后,热线人员坚持要求记者提供该旅游公司的注册地址,记者无法提供,热线人员因之拒绝接受该投诉。

记者向热线接听人员表示抗议,认为这种必须提供旅行社注册地址的要求明显不当。这类信息完全是政府相关部门内部可以共享,或者通过网络可以查询到的,但是却一定要求外地游客提供才能接受投诉,这让很多游客“知难而退”。

在另外一次投诉中,记者按照热线人员要求,提供了北京“一日游”报名电话号码、导游手机号码、大巴车牌号等相关信息。随后,记者接到了北京市旅游部门的电话,对方告知执法部门将会对投诉调查。尽管记者一再强调希望相关主管部门能尽快反馈调查进度信息,但是距离举报时间半个多月后,记者仍没有收到问题调查情况的反馈。记者10月17日拨打被投诉的游客报名参团旅游的工作电话,也仍在继续接受游客报名。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管理学院王富德教授认为,在方便游客投诉维权机制设计方面,旅游主管部门应建立更为简单方便的渠道,比如对旅游合同可以微信拍照发给主管监督部门,或者提供相关报名电话、黑导游电话等简单容易获得的信息,这些信息都可以让监管执法部门顺利找到背后的非法旅游从业人员。一般情况下,外地游客对北京不熟悉,信息量有限,如果投诉门槛过高,会影响游客投诉维权的积极性,无形之中会助长非法“一日游”的泛滥猖獗。

非法“一日游”之所以屡禁不绝,除了非法“一日游”具有一定隐蔽性外,王富德教授认为,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需求端、供给端错位。北京“一日游”市场需求巨大,非法旅游从业者瞄准车站、景区等外地游客集中地区,利用低价诱导拉客;正规旅游机构在获取客源、宣传推广等方面能力有待提升。要有效治理非法“一日游”问题,供给侧要发力提高管理水平,实现与需求侧无缝对接。□

 

责任编辑: 秦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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