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爱读金庸?乱世情义,更叫人生死 

  关山远

  10月30日,金庸先生病逝,享年94岁。不由想起《鹿鼎记》第四十四回的回目:“事到伤心每怕真”,在这一回,韦小宝听闻陈近南遇袭身亡。金庸此前已“被去世”了多次,但这次,是真的。

  一时间,怀旧潮涌动不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金庸记忆”。可以说,金庸达到了一个文人的极致:用自己的文字,构筑了一个自己的世界。但他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此。重要的是,他告诉了自己的读者:

  这世间,情义为何物。

  金庸的武侠小说,有个突出特点:背景设定为“乱世”。

  如果按时间顺序来排列:《越女剑》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末年吴越争霸时期。《天龙八部》是辽国、西夏与北宋三国交战的历史背景,北宋南边还有一个大理国。《射雕英雄传》的背景是“靖康之耻”后,宋金对峙的动荡岁月,小说结尾,更大的浩劫来临:蒙古崛起,开始灭金侵宋。《神雕侠侣》,讲的则是蒙元与南宋的交战,聚焦点放在襄阳,襄阳之战是中国历史上宋元封建王朝更迭的关键一战,南宋守军苦苦撑了六年。《倚天屠龙记》的故事放在元朝末年农民大起义的时间段,明教和白莲教相联结,在元末农民战争中充当了重要角色。《碧血剑》则是明朝末年内忧外患的时代了,大明王朝在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军与后金铁骑内外夹击下,摇摇欲坠。《鹿鼎记》说的则是清朝初年乱世如麻的情形:文字狱、“三藩之乱”、天地会反清复明。

  《笑傲江湖》的历史背景并不明晰,但乱世的感觉同样扑面而来:名门正派与魔教残酷对决,江湖腥风血雨。除了与名门正派对抗外,魔教中人也争权夺利,东方不败与任我行火并;而披着“名门正派”外衣的伪君子如岳不群、野心家如左冷禅、真小人如余沧海,为争夺武林霸权又自相残杀……怎一个“乱”字了得! 

  《连城诀》亦是如此,虽然没有交代故事发生的明确的历史时代,但江湖中人围绕着《连城剑谱》及惊人宝藏,展开连环恶斗,毒招使尽,人性沉沦,是一个阴森可怖的故事;《侠客行》《白马啸西风》,说的也是武林人士为了武林秘笈或武林“神器”,大打出手,把江湖搅得混乱不堪。  

  《书剑恩仇录》与《飞狐外传》《雪山飞狐》,则发生在后人称之为“盛世”的乾隆时期,相对于《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等宏大的战争背景,这三本书所述故事之时代,无疑要平和得多,但也脱不开一个“乱”字。《飞狐外传》《雪山飞狐》,都有一条主线,是朝廷对江湖的围剿,以名利诱骗江湖人士自相残杀,其中还隐藏一条暗线:明末李自成麾下胡、苗、范、田四人侍卫后人的恩怨情仇。《书剑恩仇录》是金庸的处女作,基于“乾隆是海宁陈家之子”的传闻,紧紧围绕乾隆身世这条线索展开,而男主人公陈家洛与霍青桐、香香公主姐妹俩的感情故事,背景则是历史上新疆回部的“大小和卓之乱”。

  武林与江湖,从来就不是岁月静好之地。金庸武侠小说选择以乱世为背景来切入,无疑极大增强了小说的戏剧张力。乱世,意味着悬念、冲突、转折、不确定性,难以预测的未来,无法把握的命运,时时匮乏的安全感,以及严酷考验下暴露的真实人性,譬如《连城诀》中那个著名的坏人花铁干,刚亮相时,是一个有良好声誉与口碑的大侠,自诩“一生行侠仗义,并没有做过什么奸恶之事”。然而,这么一个高大上的人物,却在雪谷之战中,露出了大奸大恶的另一面:在三位兄弟惨死之后,他的精神崩溃了,受制于已是不堪一击的血刀老祖的心理战术,本来可以轻松杀死敌人,但他却再无斗志,跪地求饶,大献谄媚,甚至为求苟生啃食兄弟遗体,为掩盖丑行,在灭口不成之后,肆意污辱侄女水笙清名……通过此人,金庸把在正常秩序下被压抑和窝藏着的卑劣人性置于特殊情况下的骤然爆发,写得入木三分。

  “乱世”二字,与“悲剧”二字,是紧密相连的。金庸小说中两位著名的主人公,郭靖与萧峰,其命运都被设定为在异族中长大的少年:郭靖是一个汉人,却在蒙古草原长大,回到中原,若干年后,蒙古铁骑大举南下,他不得不与少年时代的故旧对决;萧峰是契丹人,他的命运更是诡异,一群汉人武林高手,在伏击了萧峰的父母后,将这个契丹“孤儿”委托少林寺畔一对汉人夫妻养大,却又做好了萧峰长大后万一明白真相的杀着。萧峰果然找到了真相,他背负深仇大恨,但面对自己熟悉且热爱的汉人社会和朋友时,又是何等悲凉……

  因为“乱世”,“情义”才更浓烈与真实。

  金庸的主业是办报,一个优秀的新闻人,自然是社会的深刻洞察者,金庸武侠小说中,写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幽深,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对于人性的深刻揭示与剖析,其实也是在写一个真实的人类社会。在他笔下,有贪婪、阴谋、背叛、嫉妒、傲慢、偏见,对权力和金钱疯狂的追逐……这些置于乱世的背景下,更显得世事常常无常,比如结拜兄弟的背叛(杨康),比如青梅竹马的恋人的变心(岳灵珊),比如多年师徒的反目(谢逊与成昆),还有一直浑然不知地生活在假象中,被处心积虑当成一颗棋子,犹如中国古代版《楚门的世界》(狄云)。

  他写了那么多顶天立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却最终以一个贪财好色、嬉皮笑脸的小流氓韦小宝来封笔,真是耐人寻味。结合金庸武侠小说创作的时代背景,可见他彼时的苍凉与悲观。后来在修改《鹿鼎记》时,金庸曾透露要给韦小宝安排一个较“悲惨”的收场:一是赌钱输光了家财;二是七个老婆一个接一个跟其他男人跑掉。原因是:“韦小宝坏事做尽,没理由有个好结局。”但他终究没有修改,也许,在真实的人类社会中,韦小宝们,远远多于郭靖杨过令狐冲。

  但金庸之所以成为金庸,是在苍凉中有侠义有温暖有悲悯,因此,也有希望。

  虽是武侠小说,但金庸同样是写情与义的顶尖高手。他的小说中,有那么多处大悲大恸,让人痛到极致:萧峰失手打死阿朱,陈家洛站在香香公主的坟前,郭靖在桃花岛上看到江南五怪的遗体,殷素素自尽前告诫儿子:“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还有一直在江湖寻找杨过希望再见他一面的郭襄,漫漫长路,时光飞逝,这期间宋亡元兴,花落花开,不知经历了多少人事沧桑,她已不再年轻,却一直未能找到他,过了四十岁,她突然大彻大悟,在峨眉山绝顶剃度出家……

  读金庸,有诸多让人读完久久不能忘怀的情节:

  少林寺里,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帮帮主萧峰,已成中原武林公敌,就在“群雄”仗着人多势众准备置萧峰于死地的关键时刻,段誉上来,认了他为兄弟,并肩作战,人群中的虚竹见状,亦排众而出,尊萧峰为兄长。小说中写道:“萧峰微微一笑,心想:‘兄弟做事有点呆气,他和人结拜,竟将我也结拜在内。我死在顷刻,情势凶险无比,但这人不怕艰难,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萧峰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无论《天龙八部》的小说还是电视剧,此刻萧峰、段誉、虚竹兄弟三人共饮烈酒,力战群雄,怎不令人热血沸腾、悠然神往?

  这是面对死亡时,男人间的情义。

  光明顶上,六大门派围剿明教,后者遭受重创,杨逍受了重伤。当武当派殷六侠殷梨亭剑指杨逍时,一个女孩子忽然挡在了他面前,喊道:“不要杀我爹爹!”殷梨亭得知她是纪晓芙和杨逍的孩子后,问她的名字,她大声回答:“我叫杨不悔,我娘说她永远不后悔!”纪晓芙宁肯死在灭绝师太掌下,也不愿出卖情郎。但在她香消玉殒十几年后,杨逍才知道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爱情。无论是《倚天屠龙记》的小说还是电视剧,这个挺身站在父亲前面的杨不悔,说出自己姓名的一刻,又怎不令人心醉神迷、热泪盈眶?

  这是在时间的磨砺后,男女间的情义。

  程灵素是金庸小说中最温暖的一个人物,书上写她身段瘦小如幼女,面有菜色,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是个相貌稀松平常的女子,却是金庸所有作品中真正担得起“冰雪聪明”四个字的人。她暗恋胡斐,而胡斐无疑更钟情于美艳的袁紫衣,提议与她结为兄妹,这是一个女子最心碎的时刻,书上写她应允了,然而“言语行动之中,突然间微带狂态”。这个把爱深深藏在心里的女子,日渐憔悴,却始终不悔,最后为救胡斐,牺牲自己替他啜毒而死。

  人性一极,是何等丑恶,另一极,又是何等伟大!乱世侠义,是乱世的温暖与希望。

  复仇,是金庸武侠小说的常见母题。

  有为父亲复仇的,比如郭靖;有为师父复仇的,比如韦小宝;有为丈夫复仇的,比如商夫人;有为家族复仇的,比如夏雪宜;也有路见不平,为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复仇的,比如胡斐。他在广东佛山镇撞见恶霸凤天南杀死无辜农民钟阿四全家,怒不可遏,立誓要杀凤天南,为这句承诺,一路千里追踪北上,死磕到底。胡斐是金庸笔下颇为成功的一个“侠”,他在《飞狐外传》后记中如此写道:

  “武侠小说中真正写侠士的其实并不很多,大多数主角的所作所为,主要是武而不是侠。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武侠人物对富贵贫贱并不放在心上,更加不屈于威武,这大丈夫的三条标准,他们都不难做到。在本书之中,我想给胡斐增加一些要求,要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

  古今中外,人们都爱看复仇题材的文学作品,在西方,《哈姆雷特》《呼啸山庄》《基度山伯爵》等,都是复仇主题的经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中国古代复仇题材更是繁多,从《史记》到唐代传奇,从血亲复仇、君国复仇到侠义复仇、荣誉复仇,林林总总,后人看得血脉贲张。

  在金庸武侠小说中,复仇往往是一个人的宿命,郭靖、杨过、萧峰、张无忌、袁承志……一众男主角,基本是按复仇模式成长的,比如杨过,从小认为父亲死于郭靖黄蓉之手,一心想取郭黄二人性命,为此苦练武功。复仇是他的执念,他胡闹、癫狂、叛逆、特立独行,都是被这个执念绑架。但他最终放弃复仇的执念。在襄阳城外飞石击毙蒙哥后,他与郭靖执手进城,接受欢呼。在杨过心里,这是回归正道:

  “二十余年之前,郭伯伯也这般携着我的手,送我上终南山重阳宫去投师学艺。他对我一片至诚,从没半分差异。可是我狂妄胡闹,叛师反教,闯下了多大的祸事!倘若我终于误入歧路,哪有今天和他携手入城的一日?”

  这就是金庸超越寻常复仇,想写的“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私欲和私念,哪怕刻骨铭心的私念。

  在古代,侠被正统定义为“以武犯禁”,不受统治者的欢迎。但对老百姓而言,侠是正义代表,是对现实不满和抵抗的想象,当遇到不公平不正义之事,却无法解决的时候,就渴望侠的出现,让不公不义可以得到“诗的正义”的想象解决。武侠题材作品,不仅在中国,在全球都是“成人的童话”,比如西方有古代的罗宾汉、佐罗,有未来的钢铁侠、蜘蛛侠。

  但金庸笔下的侠,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天下”“千秋”价值理念,在面临个人利益与民族大义时,有更高的使命担当,比如郭靖与杨过。有时,做“大”与“小”、“公”与“私”、“武”与“侠”的选择,并不容易,甚至充满悲剧色彩,但这就是“侠”的宿命吧。比如雁门关前的萧峰,胸口的狼头刺青与自己接受的汉人教育,构成了尖锐的矛盾,面对自己真正的国家大辽,还有哺育他长大的大宋,这种身份困惑,让他痛苦不堪。最终,他毅然放弃对汉人的复仇,选择忠义,折箭自戕,胁迫耶律洪基退兵,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宋辽两国之间的和平。

  萧峰之死,是金庸小说中最为悲壮的一幕,也是将“侠”的蕴义,阐释到极致的时刻。

  金庸之前,金庸之后,武侠小说作者都大有人在,他们为何无法超越金庸?

  因为金庸是中国传统文化滋养出来的大家,甚至,他可以称为“一代大儒”,他的写作手法中西结合,博采众长,但作品所蕴含的真意,却是纯粹的中国文化内核。犹如他笔下的大侠,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能爆发出金刚之怒,却始终不缺悲天悯地的情怀。漫威系列里的致力于通过消灭一半人类来获取生态平衡的“灭霸”一类人物,不可能成为金庸小说中的英雄。他真正欣赏的,是郭靖这样舍命捍卫民族利益的英雄,是狄云这样屡屡被羞辱被欺骗却始终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的英雄,是丘处机这样西行万里劝止杀戮的英雄。

  众所周知,金庸本名查良镛,出身浙江海宁名门望族,清朝康熙皇帝曾亲笔为查家御书一副对联:“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他在一个传统的士绅家族中长大,表兄是文人徐志摩,同宗有著名诗人穆旦(查良铮),姑父是民国军事理论家蒋百里,表姐蒋英是钱学森的夫人,著名言情作家琼瑶还是他的表外甥女……他从小接受了严格而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却在青年求学时代,遭遇了日寇入侵,颠沛流离,去香港后,此后大陆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他的出身,他的根基,他的教育,他的经历,他的视野……决定了他的武侠小说气质。

  他的武侠小说,“太中国”。用金庸好友、香港作家陶杰的话来说,就是:金庸小说纵横上下千年历史,穿越江南塞北,奇山秀水,大漠雪原,撷取中国文化最精华的部分,自成一个宇宙。认真翻阅,随便一个名字,背后可能就是一部典籍;随便一个招数,背后可能就是一种学派;随便一个情节,背后可能就是一段历史。

  当年武侠小说三大宗师,梁羽生过于古典,拖沓佶屈;古龙又过于现代,节奏快,却西化严重,背景换成别的国家,也不违和,唯独金庸,将古典与现代进行了完美结合,更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充满了中国文化正统的浩然正气,以儒为主,释、道辅之,人们能读到孟子至大至刚的大丈夫气概,也能读到老庄的“相忘于江湖”之潇洒自由,还能读到佛家的仁厚宽恕。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禁锢已久的国门初开时,中国人情感复杂地看到了一个炫目的世界,在失落与奋进双重情绪夹击下,在西方文学与内地的“伤痕文学”“寻根文学”纷至沓来时,国人惊喜地看到了金庸的武侠小说,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另一种呈现方式。那之后的每一代中国人,都有不同的阅读兴趣,但金庸从未过时,从小说,到影视剧,到游戏……金庸用他的武侠小说,为几代中国人勾勒出一个磅礴的、史诗般的民族想象。

  应该说,金庸不仅是中国故事的杰出讲述者,他的武侠小说,更是中国文化自信的优秀载体。

  金庸生前曾对中华文明的过去、今天和未来进行过一次演讲,他说,中国文明历史悠久且连续不断,是世界唯一的。原因在于中华民族遇到外族入侵时,常常能把外族打退,打不退的情况也很多,但却很难被征服。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们有一股韧力,一股很顽强的抵抗力量;一方面我们又很开放,在文化上同它们融合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大家变成一个民族,我们的民族从此又壮大起来。他还说,今天中华民族之所以这样壮大,靠的就是改革和开放。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内部要积极进行改革,努力克服困难。同时我们还要对外开放,这点更为重要,因为我们中国人有自信心,自信自己的民族很强大,外来的武力或外来的文化我们都不害怕。

  他的结论是:我们不要一提起历史,就认为我们民族不行。

  金庸已经告别江湖,他会被中国人慢慢遗忘吗?

  不会的,因为他的文字还在,他构筑的中国人的精气神还在,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是亲切的不可替代的,就像即使用惯了刀叉,我们的双手碰到筷子仍然熟稔;就像喝多了咖啡,但我们的胃,还是习惯茶叶。在中国不断进步的过程中,中国人更能理解金庸武侠小说的另一个母题:少年成长。无论多么艰苦、多大劫难,成长是顽强的无法阻挡的。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一代读者,会以更大的“代入感”来读金庸。

  《倚天屠龙记》中,有一段话,令人难忘:“张三丰瞧着郭襄的遗书,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明慧潇洒的少女,可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许多许多年后,还会有读者掩上金庸的小说,想起这位在2018年离开的作家,由衷致敬:谢谢,金大侠!

责任编辑: 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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