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陈平原夏晓虹的书房

  开栏的话:新年伊始,“草地”周刊推出“走进名人书房”专栏。我们将走进作家、学者、艺术家、文化名家等大家的书房,通过书房这条小径,抵达思想的彼岸,在他们构建的知识地图中,找到人与书的共情之源。

  首期就让我们跟随书评人绿茶先生,走进陈平原、夏晓虹教授的书房

▲手绘陈平原书房。

  绿茶绘

▲书房中的陈平原、夏晓虹伉俪(左二、左三)。

绿茶

  虽然听杨早描述过陈平原教授书房的规模,但走进陈老师家书房,还是大吃一惊。客厅、餐厅以及通往厨房的墙体都是书架,几乎看不到露出来的墙,而整个客厅也堆满了书、杂志和资料,此外,陈平原和夫人夏晓虹老师还各自有个书房,也是被书挤得满满的。我们一行四人到来,更增加了客厅的拥挤感。

  平原老师随手把沙发上的书和资料挪了挪,我们和书挤在一起,喝茶、聊书。过程中,陈老师反复提到找不到书的问题。这可能是读书人的通病,书越来越多后,书房的功能性就越来越弱,想找的书越来越难找到。陈老师坦言他理想中的书房书不用太多,但要有舒适的阅读环境。可整理这么大规模的书房,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

  陈平原和夏晓虹都是北大中文系教授,对晚清及近代文学史、思想史、文化史等领域有深入研究。陈平原教授除了文学史,还对大学、城市、声音和图像等诸多方面有持续研究,今年,出版了晚清画报研究大作《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在年底众多好书评选中榜上有名。夏晓虹教授多年从事晚清妇女文化研究和梁启超研究,著有《晚清文人妇女观》及多部梁启超研究著作。

  从事近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涉及的面很宽很杂,古代、现代、外国都要涉及,历史的、社会的、政治的、艺术的也脱离不开。所以,陈教授家的书房可以算是学术大百科,方方面面的书籍包罗万千,加之一直以来入的多出的少,以至于形成了现在的书房规模。

  绿茶:陈老师好,一进您的书房大吃一惊,这样规模的书房真是少见,我很好奇您的书房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规模的。

  陈平原:二十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题为《父亲的书房》的短文,大意是看一个人的书房,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兴趣、学养、气质等,而且还可以预测他孩子的未来。这是一种精神上的传承,孩子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自然会受到熏陶。其实,我们小时候,家里藏书不算多,房子也不大,但在那个时代,有那么好几柜子书,已经了不起了。

  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家的书基本上保存下来,没有被毁。因为“文革”一开始,我爸所在的汕头农业学校的学生们就冲进来,把我们家所有的藏书给封起来了。既然贴了封条,别的红卫兵来了一看,就没有再去弄。后来我妈妈解放了,就以教书需要为由,把书取出来。

  而后,我不能升学,这批书就随我到了我插队的山村。所以,“文革”期间,我和别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基本上不缺书读。这批书,今天看没什么了不起,但对当年的我来说很重要。爸爸妈妈都是教语文的,历年初中、高中以及中专的语文教材,还有相关的教师读本,家里都有。另外,我爸爸还有这几个方面的藏书,比如说古典文学,还有俄苏文学,尤其是文学史著作。像游国恩等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文革”以前出的,我们家有;后来我在中山大学念书时,老师黄海章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简史》,家里也有;还有北京大学的林庚先生、吴组缃先生等人的著作,也都有。王瑶先生“文革”前出版的书,记得就缺一本,其他都齐了。那个时候的中学老师真是厉害,为了备课,竟收藏并阅读那么多专业著作。这些书,当时我只是乱翻,并没有认真阅读。说实话,即便读也读不懂。但不管怎么说,山村插队,有书可读,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后来我检讨自己的阅读趣味,应该说有一些缺憾,比如说欧美或日本的东西,我们家没有,因为我爸不喜欢。还有,社会科学、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很少。早年的阅读很重要,不仅是知识积累,更重要的是定下那个调子、那个趣味。日后有些东西你很容易读进去,有些东西则很隔,就是进不去。正是有感于这一点,我才专门写了《父亲的书房》。小时候的阅读,知识含量不高,但养成了你读书的兴趣,包括徜徉书房的生活姿态,当然,还有对某些学科的亲近与疏离。

  你问我的书房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因为我们不是藏书家,为自家研究而收藏,书籍必定杂乱无章。藏书分两种,一种是为读书而收藏,一种是为收藏而读书。我们家藏的都是常用书,除个别有纪念意义的,主要是自己研究所用,没有特别珍奇的本子。

  我和晓虹的专业本来就有重叠,加上各自有所延伸,而做近现代这一块的,藏书有个特点,古代需要,现代需要,外国也需要,因此古今中外都会有。还有就是,只在文学这个圈里打转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读历史的、社会的、政治的、艺术的,多少都涉及。加上本身读书兴趣驳杂,我们家的藏书专业性不强。上海的周振鹤、江晓原他们的藏书有特点,比我们强多了,有很多独门绝活。

  当然,我对图像和文字的关系感兴趣,有关明清绣像或晚清画报的出版物会注意收集。在深圳演讲的时候,有个特意从长沙赶过来的读者提问,说他追着读我的书好多年,为什么关于明清插图的《看图说书——中国小说绣像阅读札记》(北京:三联书店,2003)不再重印,也没有续集。我说很遗憾,因为那书写得太浅,自己不满意,还想往下做,资料也收集了不少,准备等退休以后动手。像这样的专题,单靠图书馆收藏不够,要做研究,就得有所准备。其他一般书籍,我就不刻意收藏了。

  绿茶:我今天带了一本您的《读书的风景》,谈大学时代的风月和读书。你从北大读博一直到现在,北大这个氛围,对您的阅读、研究和生活有什么样的影响?能再谈谈您眼中理想的读书风景应该是什么样的?

  陈平原:这书印了好多次,最近正发行增订版。关于阅读与北大的关系,可从两个方面谈。一方面是,相对于其他学校,北大的人文学是比较从容的。学校要求你多读书,而不是整天忙着写文章。我的导师王瑶先生说过,在读研究生不要急于发文章,努力把水坝筑高,这样,开闸时才会冲得远一点。要是有一点小心得就忙着写文章,你不可能走远的,这就好比不建水坝而随意宣泄一样。所以,在北大读书,时间上比较宽裕,读书的兴趣也比较广泛。

  另一方面,大家想象不到的,你别看我的藏书这么多,但我不刻意追求藏书的全,原因是我靠着一个大图书馆。我再怎么收藏,都不及北大图书馆。所以,大套书,不急着用的书,我都不藏。家里藏书,基本上是日常使用的。真到研究某个专题,那时自家藏书肯定不够,还得靠图书馆。

  绿茶:你还有一部书叫《读书是件好玩的事儿》,那种坐拥书城的感觉的确很好玩。但是现在的阅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手机阅读、知识付费等等,导致我们的阅读被弄得支离破碎,感觉现在阅读已经不那么好玩了。那你觉得读书这件事情除了自己做研究,或者说好玩,还有什么样的趣味在里头,可以让更多的人投入到阅读这么一件好玩的事情中来呢?

  陈平原:应该这么说,有两种不同性质的阅读。专业性质的读书不可避免地带有功利性,你想做什么研究,得尽可能穷尽相关资料,不管那些资料有趣无趣,你都得读。另一种阅读,不是为了做课题,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兴趣。现在大学的问题是,很多人已经丧失了凭个人兴趣读书的意愿和能力,所有阅读都是为了写论文。读书有心得,忍不住写作,那很好;若只是为了写作而读书,你的趣味会变得很窄。坐拥书城和漫卷诗书的好处,就是在专业阅读之外,保留另外一种阅读的姿态与乐趣。不能完全排斥网上的阅读、手机的阅读,我自己也有不少片段的阅读,但那是以书斋里正襟危坐的读书作为底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会变成纯粹的消遣,或者像杨早说的,只是“知道了”,那就有点可惜。现在的资讯太多,不是风就是雨,没有一点自己的立场,你会被冲得站不稳的。

  阅读者必须有自己的立场,有一定的主见,同时,不拒斥各种杂音。任凭风吹浪打,不会轻易翻船。鲁迅说,同样是读书,有的书要用心体会,有的则随便翻翻。只说一方面是不够的,书房很安静,但它连着网络。外面的世界固然喧嚣,但也很精彩。

  绿茶:您的学术脉络是很清晰的,有自己阅读的主线在那里,但其实也是一个一个小专题的组合,像画报、文学史等等,这些专题方向和专项收藏,你的书房场景大概是什么样的,跟我们分享一下呗。

  陈平原:我们家不大,没办法像耶鲁大学的孙康宜教授那样,她把整个地下车库改造成书房,按照研究专题,分成若干个角落。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刘梦溪先生也有这个条件,在这个书房研究陈寅恪,在那个书房阅读钱锺书。我们家书房不够大,两个人的藏书又互相交叉,没办法做到边界清晰。当我在不同的话题间穿梭时,好多书会一时找不到。因教学及研究的需要,我不是只做一个课题。比如,我做画报研究期间,还关注大学问题、城市问题,以及演说如何影响近现代中国的文章变革等。如果我有三四个研究室就好了,实际上不可能,因此,书桌上以及身边书柜中的用书,就不得不经常更换。

  绿茶:您的学术版图这么大,旁征博引那么多,那怎么去找到这些书?光靠记忆吗?

  陈平原:据说25岁以后,人的记忆力就开始衰退了。因此,即便聪明人,也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记忆力。需要建立一个有效的知识地图,知道什么地方藏有什么宝贝,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去取用。学会探宝的能力,比获得某些具体知识更重要。所谓“学术训练”,某种意义上就是建立这个知识地图。具体到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书房小径。你发现很多有经验的读书人,似乎需要什么资料手到擒来,那是因为他们早就在图书世界里建立了自己独特的小径。

  可以这么说,学界需要庞大且多样的知识地图。而对于个人来说,需要一条书房的小径。

  绿茶:那你现在的学术和生活的比例是什么样的?

  陈平原:很难说动与静的比例。除非外出或有人来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阅读、思考和写作,学术已经生活化了。通常工作一两个小时会休息一会,每天都争取出去走走,但时间不固定。

  绿茶:能描述一下您理想的书房是什么样子吗?

  陈平原:理想的书房,其实藏书没必要那么多。像我今天这个样子,不是最佳状态。理想的书房,最好是既舒适,又方便,还清洁。北京有灰尘,如果书太多,不清洁的。只是一味地讲坐拥书城,而不问阅读状态,那也不好。藏书是为了享受读书,应该在比较舒适的环境中阅读,那样更好些。我们家目前的书太多了,正在努力减少,要不,过度挤压生存空间。特别好的书或与自家研究直接相关的书当然保留,至于一般书籍,需要时到图书馆去借就可以了。家中太拥挤,想用书时找不到,更烦。葛兆光说他和戴燕达成协议,我们书房就这么大,进一本就必须出一本,保持恒定的数量,这样保证留下来的书真的对我们有用。我们得向他们学习,不然的话,进的多,出的少,很快就会成灾的。

  绿茶:那你现在除了给老家捐一些之外,还有什么往外清书的手段吗?

  陈平原:老话说,敬惜字纸。除非特别烂的,当废纸处理掉,一般的书籍,有送给学生的,更多的是捐给老家韩山师范学院的图书馆。因我们还在做研究,哪些送,哪些留,挑选起来很麻烦。因此送书速度慢,就像你看见的,家里还是很乱。

  绿茶:你对书有占有欲吗?

  陈平原:凡读书人,都会喜欢书。要说对于书籍的占有欲,夏晓虹比我严重。因为她小时候集邮,凡集邮的人,都有收藏癖。

  绿茶:占有欲是爱书人的通病,那您书房中这么多的书,有没有一种或几种是您的镇房之宝?

  陈平原:我们没有镇房之宝。有些书对我们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不想散出去,也就如此而已。要说版本,并不是特别珍贵。比如,我对章太炎《国故论衡》的初版本感兴趣,特意从孔夫子网上拍下来;我对鲁迅著作的几个早期本子特别珍惜,因那是岳父当年送的;我还保存一本小小的《唐诗一百首》,那是我小时候读的。诸如此类,都是跟个人生活经验有关。另外,朋友赠书一般也不会往外散。

责任编辑: 张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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