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级经贸大国全球竞争力

专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隆国强

 

一个国家能否在全球化进程中趋利避害,取决于正确的开放战略,得力的开放举措

清醒认识到中国作为经贸大国的影响力,有意识地利用这种影响力来创造机遇

中国作为新兴大国,应推动建立一个包容的、平等的、互惠的、更有效率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仁贵

“过去的发展历程中,中国的对外开放取得巨大成就,从封闭的经济转向开放的经济,从依靠农产品、矿产品等初级产品参与全球分工,到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制成品出口国。”接受《瞭望》新闻周刊记者专访中,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隆国强表示,“实现这样的跨越,和中国实行了正确的对外开放战略有着密切的关系。”

回顾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发展历程,从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开展经贸合作,到1978年实行改革开放,再到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掀起对外开放新热潮,中国的开放不断深化。以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为标志,中国开放的广度和深度大大拓展。

70年后的今天,中国已步入全方位开放新阶段,也开启了从被动适应国际规则到主动参与和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的新时代。“中国处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过去的开放历程给了我们非常好的经验。基于这个经验,我们要完善开放战略,以新思路、新目标、新举措,推动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继续趋利避害,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隆国强说。

发挥经贸大国的全球塑造力

《瞭望》:作为经贸大国,中国对全球经贸发展的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

隆国强:经贸大国与经贸小国有着巨大的区别。小国在国际体系里是一个因变量,经常要琢磨全球化有什么机遇,要依据准确的判断去抓机遇。大国也要做这件事,但某种程度上大国是世界经贸体系里的自变量,其政策、行为都会对全球产生影响。

过去是经贸小国的时候,中国要借势发展、顺势而为。今天作为一个经贸大国,就可以造势,发挥影响改变自身的外部环境。作为一个经贸大国,就应随时关注自己政策和行为的溢出影响,关注这种溢出影响对自己的反作用。

我们应清醒认识到中国作为经贸大国的影响力,有意识地利用这种影响力来创造机遇。这是经贸大国在制定开放战略时,和经贸小国大不一样的地方。

《瞭望》:中国该如何发挥自身影响力,以塑造更好的国际环境?

隆国强:从发挥大国国际影响力来说,中国在这个阶段可以做很多事情。一是提出了“一带一路”倡议,五年多来,取得超乎预期的成果;二是进一步扩大开放,深化涉外经济体制改革,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从2013年建立中国(上海)自贸试验区开始,我国已经做了大量的探索。适应高水平国际经贸规则,总结经验在全国复制推广;三是适应比较优势转化新形势,提出把外贸大国建成外贸强国;四是积极参与全球治理体系建设。这些都是当前的任务。

世界银行说中国是全球化进程中少数几个发展中国家的赢家之一。其中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中国改革开放取得了巨大成绩,另外有一层含义是说全球化是一把双刃剑,有机遇也有挑战,中国实现了趋利避害。

纵观全球,封闭起来搞建设的国家很少。从经济开放度看,可以把全世界200多个国家和地区排成一个光谱,最开放的比如我国的香港特区、新加坡等等,最不开放的如一些发展中国家。同时,也要看到,开放是一个渐进过程。开放是繁荣发展的必要条件,但并不是“一开就灵”。一个国家能否在全球化进程中趋利避害,根本在于是否有正确的开放战略,是否有得力的开放举措,否则开放了也未必能够成功。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的开放发展有几条重要经验:一是坚持对外开放不动摇,这是顺应全球化大势和历史潮流的必然选择;二是紧紧围绕国家发展大局,制定正确的开放战略;三是牢牢把握开放主动权,考虑外部环境变化、自身优劣势变化和国家发展目标的变化,与时俱进制定开放战略;四是量力而行,承担和自身发展阶段相适应的国际责任;五是防范风险,要有底线思维,时时刻刻维护国家安全。

把握新时代开放内外变化

《瞭望》:中国进一步扩大开放面临什么样的形势和环境?

隆国强:进一步扩大开放需要把握国内国际形势三大变化。

首先,高质量发展对于开放提出了新要求。

过去70年来,中国都在补工业化发展的课。工业化是现代化的基础,所以我们把实现工业化当作主要任务,特别注意学习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在全球化时代,发展中国家不能关起门来重复发达国家走过的每一个阶段,而是通过引进先进的技术设备,实现跨越式增长。中国过去的开放战略曾聚焦这一核心目标。

当前,我国经济已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高质量发展主要体现为实现增长动力的转变,从过去依靠生产要素的投入、外延式的增长变成更多依靠创新、依靠产业结构的升级、依靠资源配置的优化、依靠效率的提升;实现更加均衡的发展,逐步缩小城乡差距、区域差距;实现更加可持续的发展,即人和自然协调的绿色发展;实现更加包容的发展,社会各阶层能够更加平等分享发展成果,缩小收入差距。因此,当下对外开放要紧紧围绕服务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用好“两个市场、两种资源”,增强创新能力,推动产业国际竞争力升级,形成经济发展新动能。

其次,国际环境的深刻变化蕴含新的战略机遇。

经济全球化在不断深化,这是历史潮流,但贸易保护主义有所抬头。这一变化带来新的挑战和机遇。当前最大的机遇是以信息技术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革命和产业变革。自工业革命以来,每一轮技术变革都是机遇和挑战并存,哪个国家抓住了新一轮技术革命机遇,哪个国家就会脱颖而出。英国的工业革命,使其率先变成了大英帝国。后来法国、德国、美国都分别抓住了工业革命的机遇,实现了跨越式发展。这一轮信息技术革命,可能比前面的影响更加深远。

再者,对外经济关系和比较优势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要求我们加快培育国际合作竞争新优势。

以往支撑中国成为制成品出口大国的最基本因素,是低成本劳动力。经过40年的发展后,劳动力成本提高,人口老龄化到来。在我们出口的产品里,海关统计有近1/3是高新技术产品,但大量被归类为高新技术的产品,在中国完成的是劳动密集型增值环节。低成本劳动力这个比较优势正在快速变化。

同时也要看到,中国新的优势正在涌现出来,人口数量红利正在迅速转变为质量红利。中国的教育普及率、平均受教育年限正在迅速提升,一年有800多万大学毕业生。完整的工业体系有利于形成综合竞争优势。充裕的外汇储备,使企业有能力通过对外投资整合全球资源。总之,旧的优势在削弱,新的优势又在显现。

面对这些变化,中国需要推动全面深化改革,加速调整国家发展战略和新一轮开放战略,更好实现跨越式发展。

升级国家竞争力

《瞭望》:适应上述变化,中国的对外开放战略需要有什么样的调整?

隆国强:下一步开放战略可以称之为竞争力升级战略。这里面包括两层含义:在实体层面,中国要尽快实现国际竞争力从劳动密集型产业向资本和技术密集产业升级,从而提升我国在全球生产价值链分工中的地位;在全球治理层面,适应中国的大国崛起,要营造互利共赢的国际环境。

二战以后,有110多个经济体从低收入进入到了中等收入阶段,但其中只有13个经济体从中等收入阶段跨入到高收入阶段,仅仅10%多一点。从中等收入迈向高收入阶段,中小经济体并不具有全球影响力。但中国刚刚到了中等收入阶段,GDP就变成了世界第二。我们的人均GDP还只有约一万美元,还有一千多万人没有脱贫,我们仍是发展中经济体。但中国每往前走一步,人均收入每提高一点,就会在全球份额中有明显体现,就会有全球影响力。

国际社会对中国崛起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中国的崛起让各国都觉得有机遇。但也有一些经济体在渲染威胁和挑战。

这样的国际环境下,中国需要在和平崛起过程中,通过平等合作、平等协商实现与国际社会的互利共赢。

《瞭望》:面对内外形势变化,中央提出推动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如何理解其内涵?

隆国强:党的十九大提出,要以“一带一路”为重点,推动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全面开放有着深刻的内涵。

一是开放的领域要更加全面。包括货物贸易、服务贸易要并重,贸易和投资要并重,引进来和走出去要并重,引资、引技、引智要并重。

二是开放布局要更加全面。我国开放是从沿海渐进式推进,所以各地区开放程度不一样。今后开放布局要更加全面,沿海、内陆、沿边不同的地区要发挥各自的优势,都要全面提升开放水平,建设开放新高地。

三是开放对象也要更加全面。早期开放面向发达经济体,出口、引进外资、引进技术设备等,都主要面向发达经济体。未来面向发达经济体的开放依然非常重要,但全球增长发展的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发展中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在全球经济增长、全球贸易、全球投资中的份额大幅度提升。中国既要继续做好对发达经济体开放合作,也要更加注重和发展中经济体开放合作。

六大领域构建开放新格局

《瞭望》:构建全面开放新格局,具体应向哪些重点领域推进?

隆国强:第一,培育参与全球竞争的新优势。把创新能力的提升作为国际合作的重点,把引资、引技、引智结合起来,不仅是引进资金,还引进技术、引进人才。

第二,把服务业开放作为重点。中国服务业在GDP中的比重虽然超过了50%,但和同等水平经济体相比仍偏低。中国是第二大服务业进口国,第三大服务业出口国,但服务贸易有巨额逆差,且在逐年扩大,这反映出服务业整体国际竞争力不够强。为此应大幅度扩大服务业的开放,引进先进的业态和管理人才,推进服务业管理体制改革。

第三,在资本、技术密集的制造业和服务业领域形成国际竞争力。加入世贸组织时,我们曾特别担心汽车这种战略性产业开放过快会不会受到冲击,所以当时对外商投资进行了限制。现在中国已宣布,五年内分步把汽车合资要求取消。

像汽车这样的资本技术密集产业,长期实行进口替代的发展战略,是以满足国内市场需要为目标,对提升国际竞争力帮助有限。过去我们靠劳动密集型产业参与全球竞争,现在必须提高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的国际竞争力。所有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经济体,无一例外都实现了竞争力升级。

下一步开放,要利用好全球资源、全球市场,围绕着增强资本密集型产业国际竞争力制定开放发展新战略及相应政策,并建立相适应的体制。

第四,打造中国的跨国公司集群。中央提出“走出去”以后,国家逐渐放松对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管制。中国已经成为世界前三位的对外投资大国。展望未来,中国需要一大批有国际竞争力的跨国企业,在全球整合资源,支撑中国的国际地位。

第五,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形成参与全球竞争的新优势,构建开放新格局,需要通过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来提供制度保障。对接高水平国际经贸规则,不断提高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水平,打造国际化、市场化、法治化的营商环境。

第六,积极参与国际治理体系变革,提升中国制度性话语权。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是二战以后以布雷顿森林体系为主体构建起来的。过去70年里,它对保障和推动全球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促进经济发展都起着很重要作用。现在它也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有很多新的议题还缺乏规则。

全球治理体系是一个公共品,它的功能好了、效率高了,全世界都会受益。像WTO这种多边体制的改革,中国要主动深入研究,提出建设性方案,推动建立一个包容的、平等的、互惠的、更有效率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

 

责任编辑: 秦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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