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水”重生

 

从“人水争地”到“人水和谐”,从“解决安全”到“安全与发展并重”,沿淮人民闯出一条因水制宜、迁建并举、生态优先的发展新路。千里淮河正成为中国版图上一条绿色生态经济带

行蓄洪区仍普遍存在基础设施薄弱、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带贫减贫能力较弱等现象。基层干部建议加大行蓄洪区高标准农田建设力度,对适应性产业在项目用地、金融、保险等方面予以优先支持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圣志 刘美子 水金辰

淮水汤汤,历经千载,曾福泽于民,亦降祸于民。

沿淮部分地区曾长期“穷于水、困于水”,特别是行蓄洪区普遍存在基础设施薄弱、生产生活条件差、产业发展严重受限等突出问题,是脱贫攻坚的“坚中之坚”。

党的十八大以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脱贫攻坚战在淮河两岸打响。安徽省按照“减总量、优存量、建新村、分步走”的原则,有序推进庄台整治、居民迁建、产业发展等工作。2019年4月底,安徽省18个贫困县宣布“摘帽”,寿县、颍上等沿淮“国贫县”位列其中。

近日,《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沿淮河走访时看见,从“人水争地”到“人水和谐”,从“解决安全”到“安全与发展并重”,沿淮人民闯出一条因水制宜、迁建并举、生态优先的发展新路。

寿县:从“因水致贫”到“以水兴农”

54条支渠、151条斗渠、298条农渠、数千条毛渠,密如蛛网,渗入万亩良田,润泽着安徽寿县——这座几经兴衰的四朝古都。

寿县是传统农业种植大县,以种植水稻、小麦为主。因地处淮河、淠河的“洪水走廊”和江淮分水岭,素有“水口袋”“旱包子”之称,曾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270个行政村中有72个重点贫困村,13.33万贫困人口。

“以前安丰塘聚不到水,十年九灾,一年一季稻都收不上来,斗门一开,是哪洼对哪流,民不聊生。”眺望远处,水域秀美、碧波安澜,家住安丰塘镇戈店村的92岁老人江传福告诉记者。

安丰塘建于春秋战国时期,曾是“天下第一塘”。新中国成立前,由于上游水源不足,塘坝年久失修,濒临枯竭。1958年,随着治淮工程推进,新中国兴建的最大灌区——淠史杭工程开工。安丰塘作为灌区重要的反调节水库,被纳入总体规划。

寿县人民苦战四个冬春,劈山引水,打通淠河总干渠,百公里外的碧水通过瓦东、瓦西、淠东三大干渠源源不断流入田间。

千年安丰也“活”了,成了周边百姓的“当家塘”。“现在这里旱不怕,涝不到,全部实现自流灌溉,水质达到Ⅲ类标准,亩产比其他地区高出50公斤以上。”戈店村种粮大户顾广银的合作社一年毛利达200万元。

水利兴则农业兴。数据统计,寿县粮食产量1949年仅16.6万吨,2018年达到176.5万吨,目前是全国主要商品粮生产县之一,农业种植面积达到275万亩。

“我们是新中国治淮工程最直接的受益者,寿县现在的灌溉水源基本上都来自淠史杭。”在寿县农业农村局农业推广研究员戚士章看来,“水害”变“水利”,才能拔穷根。

长期以来,沿淮行蓄洪区由于自然禀赋“先天不足”,基础设施“后劲不大”,导致产业单一。近年来,寿县以根治水患为重点,从改善行蓄洪区基础设施和人居环境入手,发展适应性产业,让产业扶贫步入“快车道”。通过多方筹措资金3.2亿元,实施特色种植、养殖项目682个,扶持贫困户6906户,实现行蓄洪区贫困村特色种养业项目覆盖率100%。

丰庄镇曹洼村地处寿西湖行蓄洪区,村民柴德磊正在他的生态稻虾种养基地内检查虾苗生长情况,一指长的虾苗活蹦乱跳,肉质饱满,色泽青亮。“一亩地毛收入在8000元左右,三年之后,水稻就可以通过有机认证。”去年以来,柴德磊带动27户贫困户共同致富。

深水鱼、浅水藕,滩涂洼地种杞柳,鸭鹅水上游,牛羊遍地走……一幅绿色发展画卷正在淮河之滨铺开。

“行蓄洪区仍普遍存在基础设施薄弱、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带贫减贫能力较弱等现象。”戚士章建议加大行蓄洪区高标准农田建设力度和对适应性产业在项目用地、金融、保险等方面予以优先支持。

阜南庄台:从“棺材抬不出”到“汽车开进门”

“过去经常发大水,老百姓的心就像这淮河的水一样漂着。”15年前,家住濛洼蓄洪区的郎健搬进郎楼庄台的红砖房,算是有了安身之所,那一年他56岁。

淮河干流两岸行蓄洪区众多,安徽省境内多达21处,占全国总数近1/4。阜南县的濛洼蓄洪区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运用最频繁的行蓄洪区,1952年至2007年共蓄洪15次。由于频繁蓄洪,区内人居环境恶劣,发展工业、设施农业都受到限制,贫困发生率是全省2倍多。

庄台,沿淮特有的居住形态,行蓄洪区群众的“安全岛”,仅濛洼行蓄洪区内就有131座,数量众多,条件恶劣,环境逼仄。当地“出门一线天,污水靠蒸发,垃圾靠风刮”的顺口溜道出了庄台人的生活窘境。

“以前污水横流,垃圾满地,家家户户楼挨楼,别说车,路窄得连棺材都抬不出去!”家住郑台孜的赵寿军告诉记者,庄台整治前,他家人均居住面积只有十几平方米。

如何在履行好蓄洪这一国家使命的同时,让百姓在全面小康路上不落一人?2018年,阜南县投入8亿多元,对131个庄台人居环境进行彻底整治,修道路、建广场、铺管网,修建污水处理设施,1.9万多超容群众被拆迁安置到附近保庄圩内集镇周边。

如今的庄台,台上路相通、台下塘清澈,走路不趟泥、吃水不再挑,汽车开到了家门口。71岁的郎健喜上眉梢,“这才是真正的宜居之地。”

“水进人退,水退人进”曾是濛洼人与洪水的“拉锯战”,如今水资源已成为产业发展一大法宝。郜台乡宋台村村民张朝玲利用流转的2000多亩土地种植适宜水生的杞柳,加工出口一年营收超过2000万元。

王家坝镇郎楼庄台的郎泽金利用沙土种植中药材猫爪,一亩地收入达到万元。目前该镇猫爪种植面积达2000亩,带动近400户贫困户实现脱贫。

“变被动蓄洪为主动用水,也能走出一条适应性的产业发展路子。”阜南县委书记崔黎告诉本刊记者,2015年以来,阜南县财政每年拿出3000万元,对濛洼地区发展水生作物等产业进行奖励,土地流转率已超过40%。

2018年,安徽省安排省以上专项扶贫资金11.8亿元支持行蓄洪区重点贫困县脱贫攻坚。截至2018年底,濛洼蓄洪区内13个贫困村、2.1万人实现脱贫,贫困发生率由13.1%下降到2.1%。

同其他贫困地区相比,行蓄洪区“双基”比较薄弱,建设资金缺口较大。安徽省政府副秘书长、省扶贫办主任江洪认为,县本级要进一步加大资金整合力度,实现资金的实质性整合,同时吸引社会资本广泛参与“双基”建设。

颍上:从“荒滩洼地”到“皖北江南”

烟波浩淼、水鸟成群的颍上县八里河风景区两岸游人如织。集防洪保安、生态景观、旅游交通于一体的东、西大堤,如同绿色长龙,守护着颍城安全。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一片十年九淹的“荒滩洼地”。

地处黄淮平原南部的颍上县,南邻淮河,中贯颍河,40%的土地为低湖洼地,一度水灾频发,生态严重破坏,上世纪80年代被列为国家级贫困县。

八里河镇,颍上城南的一个沿淮乡镇,曾是“洼地”中的“锅底”。“以前淮河岸边打喷嚏的人多了,咱家门口都会发大水。”在八里河镇赵郢村村民赵为云的记忆里,年年种麦子涝麦子,种黄豆涝黄豆。

1991年特大洪灾后,八里河人痛定思痛,决定不等不靠、自力更生。全乡干群涌向荒滩,加固堤坝,兴修水利,掘地成湖,积土为山,历时20余年,将八里河风景区“无中生有”打造成皖北唯一的5A级景区。2018年,八里河风景区接待游客418.04万人次,门票收入10117.21万元。赵为云在景区内开了一家便利店,一年能收入4万元。

八里河的变迁不仅仅是颍上人与洪水相搏的一个缩影,更是颍上坚持“生态立县,绿色发展”,打好水利牌,做活“水文章”的有益实践。

2007年大水之后,颍上县提出“变对抗为适应,化水害为水利”的治水方略,大力实施平原绿化,改善自然生态环境。

“历届县委、县政府都把治水放在突出位置,一张蓝图绘到底,整体推进防洪、沟河整治、标准农田治理、农村饮用水安全和水生态文明建设‘五大工程’。”颍上县委书记熊德超说。

十余年来,颍上完成淮河重点平原洼地治理、淮干行蓄洪区建设及居民迁建,县城防洪标准达到20年一遇;完成河沟治理660条、小型水闸加固和新建51座;结合水文化、水旅游开展水土保持与河湖生态修复;创新河长制,实行高标准管护……

颍上一步步实现了从“穷在水上、困在水上”到“富在水上、美在水上”的逆袭。“十二五”以来,颍上通过加大财政投入、整合涉农资金、融资贷款、利用财政奖补吸引社会投资等方式,累计完成水利投资超过53亿元,水资源开发利用和水生态治理保护实现双赢。

如今行走在颍上,三步一景、五步一画。曾经蚊蝇丛生的五里湖已是水清岸绿的湿地公园;“九曲十八弯”的颍河故道成为林幽径曲的城中一景……2011年以来,颍上县累计接待游客突破20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100亿元。

去年11月,国家发改委印发《淮河生态经济带发展规划》,规划面积24.3万平方公里。“生态是发展的依托,建设人水和谐、绿色共享的淮河生态经济带,为沿淮人民指明了一条绿色发展的道路。”熊德超对此充满信心。

 

责任编辑: 秦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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