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过民族共入新时代

 

他们曾生活在最贫困的地区,是最弱势的群体、最特殊的族群,仿佛仍处在人类文明懵懂的童年时代

短短70载,他们跨越了人类社会几千年历史,正在摆脱贫困、跨入现代文明。直过民族跨越千年历史的变迁,是中国脱贫攻坚的重大成果,也是人类反贫困历史上的壮观一幕

全面实现小康,一个民族都不能少。脱贫只是第一步,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西南边境的云南莽人村寨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异国访客。

来自斯里兰卡顶尖学府——佩拉德尼亚大学的几位学者不远万里,只为在这儿寻找一个答案:是怎样神奇的力量,让这个原始部落摆脱贫困,一步跨入现代文明?

莽人,是布朗族的支系,属于云南的直过民族。新中国成立之初,莽人等直过民族多数还处在原始社会末期,刀耕火种、茹毛饮血,仿佛处在人类文明懵懂的童年时代。

在世界上,还有不少和莽人一样的原始部落,如斯里兰卡的维达人。但与世界上许多原始部落的命运不同,中国直过民族这个特殊的深度贫困群体,在新时代即将终结世代贫困的轮回。

今年4月,云南独龙族、基诺族、德昂族三个直过民族率先宣告“整族脱贫”,其他直过民族也将在2020年以前实现摆脱贫困的千年梦想。这不仅是中国脱贫攻坚的重大成果,也是人类反贫困历史上的壮观一幕。

一种特殊的贫困

直过民族,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他们大多居住在边境地区、高山峡谷之中,世代沿袭着居无定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从原始社会末期等阶段,未经阶级划分和土地改革,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因而被统称为直过民族。

地处边疆、民族众多的云南,是我国直过民族政策起源地和主要分布地。在云南的边境地区,居住着景颇族、德昂族、基诺族、布朗族、佤族、拉祜族、傈僳族、独龙族、怒族等直过民族。

新中国成立以来,直过民族地区取得了长足发展。

从原始社会走来的云南省勐海县布朗山乡84岁的布朗族老人岩章应,一生跨越了人类社会几千年历史。在他小时候,寨子里的土地还是原始家族公社所有,刀耕火种收获的粮食只够吃几个月。缺粮时,族人只能去山上挖野菜、打猎。

“以前我们布朗山有‘五多’,老虎多、残匪多、疾病多、穷人多、抽大烟的多,现在日子好过了,布朗山变成了茶叶多、楼房多、汽车多。”老人家说。

像布朗山这样被普洱茶兴盛带动致富的地方,毕竟只是少数。受多重因素影响,进入新世纪后,多数直过民族地区贫困问题依然突出。

“这是云南乃至全国最贫困的地区、最弱势的群体、最特殊的族群。”云南省民委等部门曾抽调800多人对直过民族地区25个县、213个村寨进行走访调查,调研人员在报告里得出了“三最”的结论:

其一,直过民族社会发育不健全,生产力水平十分低下。新中国成立前,直过民族大多仍以刀耕火种、采集狩猎为生,很多人连耕牛还不会用;一些民族甚至没有数字、商品、货币等概念,只有简单原始的以物易物。

其二,直过民族素质型贫困问题突出。据统计,2003年,云南直过民族地区的文盲率高达约36%,人均受教育年限还不足4年,青壮年文盲率居高不下。以拉祜族聚居的金平县为例,当时全县的拉祜族文盲率高达90%。

其三,直过民族地区生产生活条件恶劣。位于滇西的怒江大峡谷长达600多公里,两岸高峰耸立,连一小片平地都很难找到。就是在这样险恶的自然环境里,生存着独龙族、怒族、傈僳族等多个直过民族。

直到2015年,云南直过民族地区232.7万人中,建档立卡贫困人口有66.75万人,贫困发生率超过28%,远远超出全国平均水平。

一次惊人的跨越

漫长的历史上,直过民族仿佛生活在凝固的时光中,社会发育迟缓。

新中国成立后,直过民族实现了从原始社会向社会主义社会的跨越,结束了被土司、军阀等压迫奴役的岁月,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平等的一员。

迈入新时代,直过民族正在实现从千年贫苦向全面小康的又一次历史性跨越。

“独龙族实现了整族脱贫,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得知这个消息,我很高兴,向你们表示衷心的祝贺!”今年4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给独龙江乡群众回信,祝贺独龙族实现整族脱贫。

虽然生活在偏远的边疆,但直过民族一直牵动着党中央的心。

全面实现小康,一个民族都不能少。2015年1月20日,正在云南考察的习近平总书记会见了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干部群众代表,他强调,中国共产党关心各民族的发展建设,全国各族人民要共同努力、共同奋斗,共同奔向全面小康。

驻村帮扶、对口帮扶、东西协作……来自四面八方的帮扶资源向云南直过民族地区集聚,汇成一股强大的暖流。

每个直过民族村寨,都有驻村帮扶干部们忙碌的身影。在布朗山上的拉祜族村寨曼班三队,村民大多不会说普通话,勐海县专门派了4名会说拉祜语的干部驻村。扶贫队员李伙保被村民们尊称为“老师”,为了帮助村民扫盲,他在村里开办了夜校,从数字、拼音开始一点点教起。“前段时间我的学生扎培学会了用手机发信息,收到他的信息后我高兴了很久。”李伙保说。

在澜沧拉祜族自治县,对口帮扶单位中国工程院的科学家们与拉祜族贫困户结成了帮扶对子。自2015年以来,中国工程院院士朱有勇带领团队驻扎在一个农家小院里,帮扶指导拉祜族群众发展林下三七、冬季马铃薯等扶贫项目,村民有了技术难题都可以直接向院士请教。在专家的悉心指导下,拉祜人种出的马铃薯个头比以前大了好几倍,过去冬天的闲田变成了高产田。

云南怒江与广东珠海,相距近2000公里,但东西扶贫协作让两地距离缩短为“0”。去年8月,珠海市语文老师杜虎来到怒江州泸水市格力小学支教。普通话水平“一级甲等”的他开办了怒江州首个小学校园广播站,选出18名学生担任播音员,指导他们发音、咬字。每到傍晚,学生播音员清脆的声音都会在怒江大峡谷间回荡,傈僳族学生们的普通话水平明显提高。

从原始社会走来、大半生都在艰难苦涩中度过的75岁独龙族“文面女”李文仕说:“熬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我的晚年生活比蜂蜜还甜。”

一个光明的未来

从“人类童年”迈进新时代,如今的直过民族有了和他们的祖辈完全不同的命运,光明的未来正在向他们招手。

2016年,云南省委、省政府启动实施了《全面打赢“直过民族”脱贫攻坚战行动计划(2016—2020年)》,提出实施提升能力素质、组织劳务输出、安居工程、培育特色产业、改善基础设施、生态环境保护6大工程,总投资343亿元,以确保直过民族聚居区66万多贫困人口如期脱贫。

几年来,一栋栋安居房在直过民族村寨拔地而起,一条条硬化路通到了村民家门口,一个个特色扶贫产业在大山里落地生根……仅以基诺族聚居的基诺山乡为例,去年当地农民人均纯收入已达到11757元。

28岁的怒族青年和志青是福贡县匹河怒族乡架究村出的第一名大学生。2008年,他考上了云南省内一所高校的本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全村人都为他感到高兴,一位生活困难的孤寡老人还拿给他5元钱。

“我读书很努力,如果小时候条件好些,应该能读个重点大学。”和志青说,高三那年,他的数学成绩在整个怒江州都名列前茅,但高考英语只考了39分。“不是我不想学,我们小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顺溜,更别说学英语了。英语老师教‘banana’这个单词,当时我连香蕉都没见过。”

大学毕业后,曾担任校学生会主席的和志青原本可以去大城市工作,但他选择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大学生村官。“家乡的大山养育了我,我也应该为家乡做一份贡献。”他说。

2017年,云南省政府发布的文件提出,将逐步在人口较少民族和直过民族聚居区实行从学前教育到高中阶段的14年免费教育。“现在孩子们的条件比我那时好太多了,相信他们会比我有更好的未来。”和志青说。

云南红河学院的杨六金教授一生致力于研究布朗族莽人。1989年,他到深山老林里的莽人村寨调研时,整个寨子连一口完整的锅都没有,村民基本全年都是吃野菜度日。

“现在这么大的变化,完全没想到。”杨六金说,在政府的帮助下,莽人从原始森林里搬到了山下的新房子,每家每户学会了种菜,甚至连洗脸、刷牙、洗澡这些事也都是帮扶干部一件件教会的。

更让人欣喜的是莽人小学生,尽管有的父母还不会说普通话,但他们已经在学校学会了流利的普通话。有的孩子回到家还教父母说普通话。

和曾经的莽人一样,斯里兰卡的古老民族维达人至今仍以狩猎、原始农耕为生。中国对直过民族的精准帮扶引起了斯里兰卡等国家学者的极大关注。

“中国政府做得非常好,我们回去后也要向政府建议,学习中国的模式。”在杨六金教授带领下参观完焕然一新的莽人村寨后,斯里兰卡佩拉德尼亚大学拉玛尼博士说。

(采写记者:李自良 伍晓阳 庞明广 杨静)

 

责任编辑: 秦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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