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高中师生骑行采访记

编者按  7月9日,一个个人微信公众号转载了新京报记者王瑞锋的报道《一起骑车去上海:1800公里的毕业季》,引发广泛关注,阅读量、点赞量双双达“10万+”,按微信公众号的规律,仅这一公众号上的阅读量,实际就超过1000万。很多读者评论说,看文章看哭了。这就是好老师的力量,这就是优秀记者的价值。师生骑行上海的故事,不是热点事件,但可以称为热门新闻,更重要的是,它热了万千读者的心。

 

文/王瑞锋

 

一个高中班主任,带着11名刚刚高考完的学生,从山西朔州骑行去1800公里外的上海,无论如何,这听起来都是一件酷酷的事情。

2019年6月19日,我在手机上看到这则短消息时,被这名老师的行动吸引,搜索相关报道还发现,这个老师包火锅店请学生吃饭、包场请学生看电影,还让学生涂鸦学校的井盖,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老师。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部电影:一部是《菊次郎的夏天》,整个旅途可能是那种男人与孩子间的夏日温情。另一部是《死亡诗社》,一个有思想的老师和他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教育理念。

但那毕竟是电影场景的设定,而在现实生活中,一群高三毕业生,遇到一个极富个性的年轻老师,他们能碰撞出何种火花?他们在旅途中会遇到哪些困难,他们能否坚持到终点?关于高考、理想、青春和叛逆,他们有什么思考?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他们的学习成绩是否达到了预期?

带着这些好奇与疑问,6月20日,在师生们骑行的第八天,我的采访之旅也开始了。

我和兰会云老师预约在河南鄢陵碰面,这是他们的中途落脚点。当天,他们正冒着大雨从郑州往鄢陵骑行,抵达时已是深夜。

我原本有着一个雄心勃勃的采访计划,那就是跟着师生们一起骑行到上海,这样可以最直观地观察和了解沿途发生的所有故事。提前到达鄢陵后,我马上到自行车店买了一辆并不专业的山地车,紧接着我发现,随同骑行过于盲目自信了。

6月21日早8点,我推着自行车加入到兰会云老师的骑行队伍。这是一名年轻的地理老师,看得出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兰哥兰哥”地喊他。

这一天,师生们要从鄢陵骑行到项城,行程110多公里,也是我唯一跟着骑行的一天。师生们的时速达到每小时20多公里,出发不足十分钟,我就被远远甩在身后。兰会云老师多次减慢速度等我,我担心整个队伍会受我拖累,让他们不要等,项城会合。

这真是难熬的一天,尽管最终用了10多个小时成功骑到项城,但采访对象在我面前绝尘而去,整个采访变成了我一个人的骑行。到达阜阳后,我果断放弃了骑车随行,而是坐车到中途落脚点等他们。

更加惴惴不安的是,毫无进展的采访持续了多天。接下来从项城到阜阳,阜阳到淮南,淮南到定远,师生们每天一早出发,晚上八九点才能抵达,安顿食宿,长途跋涉的劳累,让师生们很难保持精力来接受我的采访。另外,作为一个临时加入的陌生人,学生们也很难向我敞开心扉。

6月26日,抵达南京,采访第六天,仍然一无所获。这一天,兰会云决定放慢脚步,花一个上午的时间带着学生们参观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向遇难同胞默哀、献花。

我的采访机会来了。在纪念馆,我跟兰会云老师边参观边聊,聊他如何组织这次骑行,在骑行中遇到的难忘故事,聊他的教育理念,如何组织学生在大雨中跑步,如何给学生的饭卡偷偷打钱,如何在讲桌上的辞典里放300块钱让学生取用,如何跟爱打游戏的男生斗智斗勇。如同剥洋葱一样,这名高中地理老师终于一层一层剥去表皮,展露内心。

作为一名地理老师,兰会云觉得这一路骑行是难得的教学实践,每到一处,他都向这些刚刚毕业的学生讲述地理知识——走出大同盆地,翻越雁门山脉宁武山,穿过汾河谷地,越过长治高原和太行山脉尾翼,跨过黄河进入华北平原,穿越淮河踏入江南丘陵,最终抵达长江中下游平原——那些在地理课本上捉摸不透的名词,经过双轮飞驰,成为学生们近在眼前的风景。

这是一个很有情怀和趣味的老师。整个高中,兰会云都试图教授他的学生,如何赞赏美、表达爱。春天下雨,兰会云组织学生到操场雨中跑步,感受半干旱地区的好雨知时节。秋日大风,他让学生聆听感受大风裂帛之声。冬季飘雪,就组织学生打雪仗,享受时令之乐。

不同于那些严肃刻板的班训,兰会云老师给自己的班级定的班训是:“努力做一个温暖善良的人”。“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兰会云喜欢用这句名言作为自己的教育理念,“善意总能得到回馈。”

师生们骑行到安徽定远时,正好出高考成绩。兰会云的善意得到了最好的回馈:作为一个86人的普通班,他的班级考了13个一本、34个二本,是学校“考得最理想的班级”。

6月28日,历经24次爆胎和17天的艰苦跋涉,途经五省,全程1800余公里,兰会云和11名高中生终于抵达上海。当晚10点多,兴奋的师生们去明珠塔下参观,兰会云向我吐露了他的焦虑和不安。

出发的时候,兰会云的一名大学同学在群里调侃:“下一则新闻标题很有可能是:80后老师带学生骑行,途中突发事故,造成多名学生受伤,引起社会高度关注。”还留下个坏笑的表情。他向我展示了这条聊天记录。

这成为整个旅途中,一直埋藏在兰会云胸中最大的块垒。尽管出发前,他做足了准备,自己勘查骑行线路,给学生买保险,准备各种药品,学习急救知识,但校长和家长的担忧,让他倍感压力。

很多老师私下告诉我,他们非常敬佩兰老师的勇气,因为很多学校连春游、夏令营都不敢组织,“怕出事故,怕担责任,索性不组织任何集体外出活动”。

也正因此,兰会云和学生们的骑行获得了整个社会的关注。

在上海停留了两天,我跟学生们一同参观大学校园,请学生们吃饭。7月1日,我跟随学生们一起返程回到朔州,到他们的学校朔城区一中采访。第二天,学生们主动邀请我一起吃饭,跟我分享他们眼中的兰老师,这已经是我采访的第11天了,这些腼腆的孩子们终于接纳了我。

兰会云老师后来告诉我,在河南鄢陵他看到我微胖的体型和业余的山地自行车,觉得我只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记者,所以并不打算跟我深入交谈。一名学生也告诉我,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能跟着一起到上海。

“没想到你也坚持下来了,祝贺你。”当我跟师生们一同抵达上海、一同参观明珠塔夜景时,一名学生对我说。我知道,我的采访也要“抵达”了。

对于我来说,作为一名记者,采访是从人心到人心的过程,也是一场抵达。(作者系新京报首席记者)

 

编  辑  梁益畅  46266875@qq.com

 

责任编辑: 刘志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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