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远之处更有别样新闻 ——新华社西藏分社记者陈尚才和他的“雪山孤岛”

文/本刊记者  张  垒

什么是西藏?一个眼睛在天堂、肉体在炼狱的地方;一个既让人灵魂净化,又让人深感孤独的地方。

新华社西藏分社座落在拉萨的主干道上,对面是象征现代繁华的肯德基,远处是一夜白头的连绵高山。在这里,听到的是同事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无法安眠,因交流吃药心得而结为“药友”的“玩笑”,感慨的是大家讲述的司机师傅点燃整根香烟丢在路边悬崖,以此祭拜遇难好友的“怪事”。在当地人口中的“国际大都市”拉萨,我时常夜半醒来,白天刚刚工作不久便觉得疲乏难耐。

而相比新华社西藏分社记者陈尚才挂职的楚鲁松杰,拉萨,就好像刚刚来到了山脚下。

一、天上的“孤岛”

楚鲁松杰偏远。常言道“天上阿里”,而楚鲁松杰是其所属的西藏阿里地区札达县最偏远的一个乡镇,距离县城313公里,越野车需要在深山里开上7个小时。其间,需翻越4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山,其中夏让拉雪山大阪海拔5800多米,人在山顶,头晕目眩。

楚鲁松杰特殊。它地处喜马拉雅山脉南麓,西、北方向与印控克什米尔毗邻,与印度仅有半山一河之隔,边境线长92公里,通外山口3条4个通道,抬望眼,就能看到印军的堡垒哨塔。每年12月至来年5月,夏让拉雪山封山半年,其间交通中断,出入不便,使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高原孤岛”。

楚鲁松杰孤清。这个西藏地图上最西南方向的“几”字形地方,国土面积仅有0.27万平方公里,生活着472名群众和40多名干部。境内雪山耸立,每到冬天,山中风雪呼啸,连月不止。这里,似乎孤悬于世,抵边放牧成为人们最主要的工作。

2018年记者节过后,新华社西藏分社记者陈尚才提前结束休假,匆匆告别家人,踏上了奔赴楚鲁松杰——这个“高原孤岛”的道路。

陈尚才将在楚鲁松杰蹲点半年,挂职乡党委副书记、副乡长。楚鲁松杰每年12月之后便会大雪封山,陈尚才必须赶在之前到达。对这次挂职,陈尚才准备并不充分,和新华社西藏分社的同事相比,他还是一名入社刚满一年的“新人”,对楚鲁松杰唯一的了解是分社那篇“四代房”的著名报道,知道那里很艰苦……

作为一个农村娃,陈尚才不怕苦,对拉萨以外的藏区也不陌生。陈尚才出生在甘肃武威天祝藏族自治县,母亲是藏族,父亲是土家族,从小一直在双语学校就读,本科专业念的是藏汉互译,研究生攻读宗教学藏传佛教方向,熟知藏文化的基本礼仪。

陈尚才从小就喜爱新闻,中学时和朋友们私下创办的校报,在整个武威市都颇有影响,最后成功被学校正式“收编”。研究生毕业后,陈尚才从成都来到拉萨,先到人民日报社西藏分社工作两年,又在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工作了三年,几番变动,陈尚才越发珍视“新华社记者”这块金字招牌,在他看来,作为党和人民的耳目喉舌,新华社记者所有的写作都是站在党和国家工作全局的立场上。

陈尚才不怕艰苦,怕的是完不成新华社记者的蹲点任务。

楚鲁松杰是一个边远乡镇,雪山比百姓多得多,在这样一个地方,到底能有多少可以放在全国的天平上称量的素材,能写出什么样有全局意义的稿子,陈尚才的大脑一片空白。

临行前,西藏分社的领导和他谈话,要求他把关注的重点放在楚鲁松杰的艰苦和坚守,放在楚鲁松杰的卫生教育等民生领域,放在楚鲁松杰百姓的卫国戍边。

从拉萨市区出发,送陈尚才的越野车开了整整三天。

二、下马威

第二天晚上6点,陈尚才和一路送行的同事们来到楚鲁松杰所在的札达县。

晚上6点的札达县,夜晚的帷幕已经沉沉降下。和县委组织部同志的会面,让陈尚才的心也一下子沉入了黑暗中。县上突然改变主意,希望陈尚才到另外一个海拔更低的乡镇挂职,理由是那里的新闻素材更多,条件也更好。陈尚才和送行的同事商议,都认为挂职的目的就是到楚鲁松杰这个中国最边远最难到达的乡镇去,临时改变计划让挂职变了味。陈尚才和同事以需要取得分社党组的授权为由拒绝了这个善意的提议,坚持继续前往楚鲁松杰。

第三天中午1点30分,陈尚才一行终于到达楚鲁松杰。

在楚鲁松杰,地方的干部们收到的是新华社记者已经改变行程的消息,在惊讶之余,临时安排陈尚才住下。

房间在一座小楼的四层。等一切安顿好,太阳就已落山,室外的气温已经是零下十几度,陈尚才在屋里瑟瑟发抖。

在四面是山的楚鲁松杰,牛粪是重要的燃料。用纸板引燃牛粪,再将小颗粒焦炭随着火势丢进炉膛,才能将火生着。面对房间里的一口巨大的空油漆桶,陈尚才一筹莫展,不得已敲开对面的门。

“书记,我这有牛粪,我帮你生火。”陈尚才跟着女干部仁青来到乡政府办公楼背面,这才看到分袋高垒的炭堆。仁青点着烂纸板,添加牛粪,小屋顿时温暖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捡牛粪、生火成了陈尚才的日常。在冬季,楚鲁松杰乡的一些干部到县城上班,乡政府留守的人不多,四层小楼中很多房间都空着,煤气中毒成了最大的风险。留守的干部们为了保险,只能每天生火。

陈尚才在乡政府附近捡牛粪,在远处的河滩、荒山捡牛粪,练就了很远就能识别干、湿牛粪的本事。

如同马尔克斯笔下连下四年多雨的马孔多,楚鲁松杰每年从1月开始就会每天不停下雪,连续几十天……

冬天的夜晚,楚鲁松杰狂风不止,室内炉火正旺,这是陈尚才最幸福的时刻。

三、楚鲁松杰究竟有多苦

坐在新华社西藏分社弥散式供氧的会议室里,陈尚才说,坚持要到楚鲁松杰,就是下定决心奔着吃苦去的。但楚鲁松杰的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陈尚才将近五个月没洗澡,甚至打不通电话。大雪封山的日子,楚鲁松杰就像一只汪洋中漂泊的小舢板。

整个阿里地区没有接入国家电网,冬季供电能力很有限。在楚鲁松杰,电网冬天几乎不供电。百姓日常用电都要靠太阳能,但如果连下几天雪,太阳能蓄电池残余的电量也会耗尽。大家能做的就是等雪停,只有扫掉电池板上的积雪,供电才可能慢慢恢复。

由于移动基站同样要靠太阳能供电,连下几天雪,楚鲁松杰的手机就没了信号。

水同样是一个大问题。乡政府用汽油发电机供电的水泵从附近抽水,得来不易,加之也没有浴室,陈尚才很少洗澡。

在海拔4000多米的楚鲁松杰,之前从未出现过高原反应的陈尚才常常睡不着,经常性的偏头痛、拉肚子、流鼻血折磨他,皮肤晒伤更是常事。以往一觉睡到天亮,在这里常常夜半醒来,再也无法安睡。但在这个夏让拉雪山夹缝中的山谷里,陈尚才感受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的压抑和孤独。

楚鲁松杰乡没有理发店、餐馆,以及任何娱乐场所,唯一有的是一个常常断货的小卖部。陈尚才从拉萨出发时准备了不少精神食粮——《红楼梦》《鲁迅全集》《目送》等等。但一杯浓茶,一本好书,终究不能排遣所有的孤独。

本已戒烟的陈尚才,终于又重操起了“旧业”。

陈尚才说,每到大雪封山前,轮岗到这里的干部,首先要从县城给自己背回20余条香烟。陈尚才为自己备了10余条烟。但仅仅四个月的时间,香烟告罄。这时,全乡两个农家商店里的香烟,也被驻边官兵和干部买完。那段时间,偶有干部递上一两根烟,也是十分幸福的事,乡政府周围的烟屁股,都被断烟的干部捡拾干净。

我问陈尚才,这样拼命抽烟不担心身体坏掉吗?

陈尚才回答说,整个楚鲁松杰乡只有20多个干部驻守,进出楚鲁松杰乡的公路已雪封,通村公路也常常被大雪和冰河阻断,别说去县城,即便是下村也不可能。大家都在家里办公,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很少。厨师次仁扎西曾经感慨说:“无聊极了,真想光着屁股到山顶溜一圈。”周围全是雪,那种无聊和孤独,实在难以忍受。

乡里的书记告诉陈尚才,不少干部因为酒后打架受处分。乡上的两个小卖部,400件百威啤酒眨眼间就被喝空:“你还不抽烟,理解我们的孤独和寂寞了吧?”

四、只有抵达,才能更好地发现

“四力”怎样践行,有很多种解释,多样解读,但在西藏,没有深入实践的“脚力”,其它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陈尚才给我讲了一个阿孜牧场的故事:

在我采访的经历中,最打动我的是巴卡村卡热组。这个组有一个冬季牧场——阿孜牧场。牧民们前一天晚上欢迎我,玩得很迟。第二天,男人们一早就起来,出发放牧巡边。从阿孜牧场出发就是无人区,单程要七天。路上最大的问题是吃饭睡觉。马背上驮着帐篷,每天必须赶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才能过夜。牧民们告诉我,到阿孜牧场要翻过三个雪山,其中一个雪山非常高,下山的时候,太阳照射在白雪上,山上的雪变得很松,人和马经常会滑翻,有时甚至一路滑到山脚下。

牧民们想出一个办法:一个人用手把雪压实,另外一个人牵着马再过。有时还需要把牦牛从牧场往回赶,牦牛也经常滑下去。

牧民走的那天早上,雪一直在下。他们穿得很笨拙,骑着马。我很感动,长年累月,他们是怎么坚持的。

当时没想跟着采访,因为太远了。只是想跟着走一下,走到下午再回村,体验一下。一体验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因为不可能一直骑马,好多地方要牵着马走,雪有六七十公分厚,行走很艰难。体验之后,我对牧民们不只是佩服,越发觉得他们很不容易。

陈尚才告诉我,巡边放牧一个月两次,也是政府交给的一项任务。三岁以上的公牦牛全部都在阿孜牧场,留在家里的只有三岁以下的小牛和母牛。牧民们不但要时常过去查看牦牛的情况,有时还需要把牛赶回来清点,因为每家有多少草场,允许放牧多少头耗牛,这些都是有规定的。

陈尚才把自己的这次经历写成一篇以“小村晨曦”为主题的小文章,发表在《新华每日电讯》的“草地周刊”上。

从楚鲁松杰乡政府到最远的村,有100多里。有时路不好,全是冰,有时雪太大,大雪埋住了帐篷,能走到就很不容易。但行路难并不会让发现新闻变得简单。

陈尚才说,很多时候,在政府听乡长书记聊,有些感觉很好的题材到了现场才发现和预期有很大差距,有些乡长书记们轻描淡写的故事,却发现其实非常有价值。在楚鲁松杰,发现新闻的眼睛只能长在自己身上。

比如,陈尚才讲的卡热故事。

乡里的领导告诉我,卡热村全村都是搬迁户,新修的房子非常漂亮。我过去一看,确实,全部是一个新村。我很好奇,卡热是啥意思。当地的百姓告诉我,“卡”的意思是城堡,“热”的字面意思是“堤坝”,那么,“卡”“热”加起来表达的是什么呢?

我找到一位老人,老人告诉我,卡热的意思是“城堡边缘”——他们的祖先住在悬崖边的洞穴,只有一个门可以进出。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强盗土匪侵扰:只有一个门方便防御,别人进不来。这真是一个鲜明的今昔对比。于是有了《帕里河畔访“古堡”》。

为了找到最好的新闻线索,陈尚才从最基本的民生着手,水、电、社会保障、文化生活,四处打听。在村里,陈尚才听干部和百姓们处理解决各种事情,思考着怎么把这些日常小事放到全国读者的餐桌上和手机里。

“书记,我们明天要下村巡诊。你去吗?”医生次仁顿珠告诉陈尚才,路不好走,可能还要住在老百姓家。这是一个陈尚才期待已久的机会。楚鲁松杰乡卫生院有两位医生,一位藏医,一位西医,医生们送药下乡,是骑马把药送到牧民家门口。陈尚才为此已经和卫生院的医生沟通过好几次,跟着医生下村巡诊,就是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医疗、教育、社保、脱贫、守边、道路、基层工作……挂职驻边的190天里,陈尚才写了20多篇驻边笔记,其中很多反映的都是深山中人们的日常生活。

“我不想把它们写成高大上的通讯,我要把它们写成故事。”陈尚才说,“大家读这些笔记,就像在读一个个故事。里面的东西都不是硬梆梆的,而像是跟随我的镜头,看到一幅幅画面。”

五、如果有天堂,照亮它的一定是彼此间发出的光

在祖国的边陲挂职蹲点,温暖陈尚才的不只是炉中的炭火。

陈尚才天性乐观,他告诉我说,他到一个地方首先想到的不是采访,而是“玩”,和大家“玩”得很开心,融入很快。

在楚鲁松杰,陈尚才的“好玩”,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真真切切的温暖:

“在物资短缺的‘孤岛’,别人送来的半袋土豆、一筐煤炭,或是一箱零食,都是有温度的。在卖完了所有零食、方便面、饮料和啤酒后,茶馆老板卓玛央增偷偷送给我一箱过期的饮料。她以独有的关爱,向我表达着善意与疼爱。在坚守的日子里,我开心地喝完了三袋过期奶粉,一箱过期饮料,吃完了半箱过期方便面。”

“第一次下村入户,正逢‘普兰新年’。当善良的农牧民身着盛装,唱着动人的歌曲,将一碗碗‘央子’(藏语:藏式大碗酒)恭敬地递到面前时,我往往顾不了肠炎拉肚子,端起来慢慢饮尽。随后,我也带着干部唱着藏歌,向群众回敬。去过多少人家,就喝过多少口味不同自酿的青稞酒,学跳当地舞蹈,蘸着辣椒吃干牛肉、生牛肉。每到一个村落,农牧民都会聚在一起欢迎我们,甚至当晚若不住在村里,他们还会生气,认为这是看不起他们。干部和群众身上的朴素,脸上的笑容,心里的接纳,让我在青稞酒的醉意朦胧中,获得了温暖和勇气。”

……

西藏分社的同事半开玩笑地告诉我,陈尚才从楚鲁松杰锻炼回来,最大收获是酒量练出来了,抽烟也不挑剔了,更接地气了。牧民们生活简单,往往把碗用身上的藏胞擦擦,就直接倒酒拿给客人,只有喝了牧民递过来的酒,牧民才会把你当成自家人,说真话、说实话。

半年多的挂职,让陈尚才在当地百姓的心里扎下了根。

今年5月,封山半年有余的楚鲁松杰通了车。新华社西藏分社的同事们从拉萨赶来,接陈尚才回家。白天,同事们在过来的路上遇到百姓的皮卡车,百姓见到藏A的车牌,隔着老远就问:“你们是来接我们陈书记的吧,陈书记真不容易,吃了很多苦。”晚上,同事在乡里蹓跶,遇到百姓,听说是从拉萨来的,大家都围上来问:“是不是来看我们陈书记的?”

在陈尚才自己总结的材料里,提到要“在西藏讲北京话,在北京讲西藏话,在世界讲中国话”。我很好奇,问他,怎样才能做到讲好“三话”。

陈尚才说,讲好“三话”,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要把中央的政策,以西藏百姓能够明白的逻辑和概念说出来;在全国范围,讲清楚西藏是怎样的情况;告诉世界,中国的发展理念是什么,让世界各民族人民都能听得懂。

但“最重要的,还是‘情感’。我采访的东西,首先要很打动我,通过新华社的报道,让大家看得懂听得懂,了解真实的东西。不管西藏话、北京话还是世界话,关键是真实,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

回到拉萨的两天,陈尚才醉氧。

他在家里睡得很香。

 

责任编辑: 刘志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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