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梦碎雅典,奥蒂何尝不英雄

文/杨明

 

《梦碎雅典》是我在1997年8月3日采访世界田径锦标赛时写的一篇稿件,距今已经将近20年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前几日,《中国记者》编辑部突然电联我,说我有一篇曾被收入语文课本的文章,让我配篇写作体会。

说实话,我有点晕。退休后,33年的体育记者生涯已挥手作别,采访过13届世界田径锦标赛的经历也依稀如烟了。一开始,我以为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写刘翔的那篇《横空出世》,后来才知道居然是《梦碎雅典》,是写牙买加短跑老将奥蒂的那篇文章。

  作者照片

 

我有点儿好奇,为什么要选这篇?当今还有几人知道奥蒂是谁?但好奇之余,我又对这个选题深以为然,翘大拇指!选中奥蒂,就是选中了一种精神,一种追求。

奥蒂是谁?奥蒂是一个在世界田径大赛赛场上,从16岁的少女跑到50岁老太婆的传奇巨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将奥林匹克精神“重在参与”阐释到极限的牙买加(后入籍斯洛文尼亚)黑人。

奥蒂出名,不仅仅凭着模特身材、修长的双腿和沉静的性情,更由于她“千年老二”的“伴娘”身份。她总在跑,总赢不了,甚至在世界大赛上输在千分之一秒,那是比头发丝还细的差距,是电子计时都无法统计的差距,但裁判依然最终判她输给了美国的德弗斯。可以说,在世界女子短跑比赛史上,从来没有谁像奥蒂一样的倒霉和坎坷,各种匪夷所思的倒霉事都砸在她头上。

如同我稿子中写的那样,1997年8月3日雅典的那个晚上,上天终于恩赐她良机,她的两个最强对手因伤不参赛,37岁的奥蒂极有可能赢金圆梦,全场观众和媒体都在期待着为这个老将欢呼胜利。

起点线上,奥蒂拍打着双腿,表情凝重沉稳,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蹲下。随后发生的一幕匪夷所思。

奥蒂完成了一次完美绝伦的起跑,但是,同组选手有人犯规了。百米赛抢跑不算新鲜事,裁判的两声枪响撕破夜空,所有人都听到了,除了奥蒂!她太专注了,她太投入了,她只听到了一声枪响,她认为胜利在握,她转瞬已经快跑到80米处!

几万人在看台上尖叫,跑道上一个人影孤独前奔,这是世界田径历史上从未见过的场景。观众们的惊叫声随即变成死一般的寂静。奥蒂停下来了,她意识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她慢慢转身,她面无表情,她没有沮丧,只有明亮的眸子,倔强地闪光。大屏幕上出现她面部特写:坚毅、惟有坚毅。

时隔19年了,我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当时的场景:5万人的体育场里听不到一丝声响,所有人都注视着跑道上那个踽踽独行的人。

奥蒂在月光下如同一尊青铜神像,她双手插腰,一步步慢慢地走向起点。那短短的100米跑道对她而言真是一步一坎坷,一步一心酸,看得人心都快碎了。

19年后,当我再回眸这个场景时,我认为,那天也可能真是上天的有意安排,那个时刻,整个世界大赛舞台都属于奥蒂一个人,她像独舞的精灵,掠过跑道;也像个旷世超模,向世人展示她独有的精神和内涵。

我当时和同事马小林一起采访比赛,我负责英文,他负责中文。在看台上发完常规稿后,准备坐班车回旅店,但我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奥蒂这个事我如果不写肯定无法入睡。我让马小林先回去,自己坐在新闻中心,带着感情和敬意,写下了这篇《梦碎雅典》。我在深深同情奥蒂的不幸时,更为她不服输、不放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精神而感动,在厄运面前,在挫折面前,20年如一日,不懈地追逐自己的梦想,这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和奥运精神!满腔的话其实就凝结成一句话:虽然梦碎雅典,奥蒂何尝不英雄!

写完此稿,我感觉心里舒服了许多。当时,班车已经没有了,只能坐地铁回旅馆。突然发觉肚子饿了,已经深夜1点了,还没有吃晚饭。在街边,买了份土耳其肉卷饼,来了瓶啤酒。那是我一生吃得最有滋味的夜宵之一。

我一直不知道这篇文章被收入教科书,更不知道被选进语文考卷。最近上网一搜,才发现这篇文章依然活着,登在一些中学语文网和家教网上。比如,2007年山东高中语文试题: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19到22题(18分)。然后是文章全文。

考卷上题目是:19.文章开头两段属于新闻文体基本构成中的哪个部分?请结合本文分析其作用。20.文章用较长篇幅介绍了奥蒂参加比赛的背景材料,这样写有什么作用?21.怎样理解“在这片静默之中,奥蒂转身,面无表情地朝起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这句话在文中的含义?22.作者在文章结尾说:“她的世界百米冠军梦虽然没有实现,但在世人的心中,奥蒂何尝不英雄!”请结合奥林匹克精神,谈谈你的认识。

给出的参考答案是:19.属于导语部分。主要作用有:概括本篇新闻的要点,为整篇文章定下感情基调,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20.可以让读者全方位了解奥蒂渴望圆梦雅典的迫切心情,突出奥蒂不屈服于命运的性格特征,增强文章的感染力。21.观众以静默的方式表示他们深深的同情。奥蒂一步一个坎坷,一步一个艰辛,她回到的不是决赛跑道的起点,而是梦想的起点。22.重要的是参与,不是胜利,这是奥林匹克精神的核心之一。奥蒂的“悲剧”命运令人叹息,但她屡败屡战,不向厄运低头的坚毅与执著,完美地阐释了奥林匹克精神,失败未必不是英雄,奥蒂虽败犹荣。

从作者角度说,我写这篇文章其实只是想说一句话:虽然梦碎雅典,奥蒂何尝不英雄!参考答案大多数比我原文境界高,向老师们表示敬意,但第21题不是作者的本意,我只是想给读者再现场景,如同回放电影,再现奥蒂的坎坷之路,真没有“回到梦想的起点”的意思。本文被选进语文课本并成为考题,令我有些吃惊,但惊讶之后,我非常感谢将此文收入课本的老师们。奥蒂绝对是阐释奥林匹克精神最佳人选之一,她的事迹非常典型,值得所有人学习。

关于奥蒂,我想补充几句。奥蒂在雅典失利后,没有放弃追梦,后来终于在世界锦标赛上获得了女子200米金牌,她一直没有停止跑步。她最后一次参加世界田径锦标赛时已经50岁,在4x100米接力中未能进入决赛。当时,和她一起比赛的选手都尊称她为“奶奶”。她也来我国参加过比赛。

50岁还能参加世界最高水平大赛的女子短跑选手,有史以来只有奥蒂一人!

 

编  辑  张维燕  zwyzwy2008@126.com

 

作者简介

 

杨明  1983年北师大外语系英语专业毕业后进入新华社体育部,一直从事体育报道至2016年退休。报道过8届夏季奥运会,13届世界田径锦标赛。

中国第一个奥运火炬手,第二届新华社十佳记者,4次获得中国新闻奖,3次参加奥运圣火接力,撰写的长篇通讯《爱国烈焰》入选《建国60周年优秀通讯100篇》作品集,特写《橫空出世》入选上海中学语文教材,《万米红霞》等多篇新闻稿件入选高校新闻教材。岀版过调查手记《黑哨》、作品集《狗仔们的快乐》和长篇小说《天涯不归路》等书籍。

 

报道原文

 

新华社记者 杨明 马小林

新华社雅典(1997年)8月3日电

奥蒂又输了,这次依然输给了坏运气。

这位37岁的牙买加老将具备夺取世界百米冠军的实力已达17年之久,运气却从来没有降临到她的头上。当奥蒂今晚闪着泪花走出第六届世界田径锦标赛赛场时,她追求了一生的梦想化作了一场噩梦。

奥蒂已经赢得过20多枚世界大赛女子百米的银牌和铜牌,参加过五届世界锦标赛,但还从来没有赢得过一次百米冠军。没有任何一个田径选手付出得比奥蒂更多,没有任何一个女子田径短跑选手能在37岁的“高龄”依然在世界赛场上奔跑,也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名将遭遇到比奥蒂更多的莫明其妙的不幸。

这次大赛前,她以10秒96的成绩排名今年世界第三。美国的奥运会冠军德弗斯和世界冠军托伦斯不参加世锦赛的百米比赛,给了奥蒂一次绝好、也是最后一次竞争世界短跑女皇的机会。

经过三轮出色的表现,奥蒂最终站到决赛起跑线前,观众送给她的掌声和欢呼声超过了所有其他选手。她太珍惜这次机会了,这是她人生最关键的一次搏击,就象剑手要毕其全部功力于一击。

奥蒂蹲下了,全场静默着。发令员举起手臂。反常的两声枪响预示着有人抢跑。所有人跑出后都停了下来,只有奥蒂没有听出是犯规的枪声。这对于比赛经验最丰富的奥蒂来说,似乎是不可思议。

起跑通常不好的奥蒂这次飞身领先,她象旋风般地掠过跑道,人们惊呆了。孤独的奥蒂一人奔跑在赛场上,转瞬之间,她已经跑过80米!

在全场观众的惊呼声中奥蒂停了下来。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此时,全场再次静默得反常。在这片静默中,面无表情的奥蒂转身在跑道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

人们想起在1993年的世界锦标赛百米决赛中,奥蒂和美国的德弗斯同时撞线,成绩虽然都是10秒82,但金牌却被莫明其妙地判给了对方。站在银牌领奖台上的奥蒂的那双泪眼给世界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在1996年奥运会的百米决赛上,历史居然惊人地类似,奥蒂又是在同样的情况下输给了德弗斯。

去年底,疲惫的奥蒂终于决定退役,捧着20多枚在世界大赛上夺得的100米银牌和铜牌,心怀不甘的奥蒂宣布自己将转做时装设计师。当时,世界上所有的田径爱好者都将深深的敬意送给这位不是世界百米冠军的“女皇”。

奥蒂那两条修长的腿沉重地走着,一步一个坎,一步一个艰辛。那条百米跑道浓缩了她20多年的运动生涯,全场观众以静默表示着他们深深的同情。

出乎所有人的意外,奥蒂没有发脾气,没有沮丧,她的脸上现出坚毅的表情。

她再一次蹲下,再一次使出毕生力量去拼搏,但结局是大家可以预料的(仅获第七名)。

奥蒂以永不服输的精神感动着观众。她的世界百米冠军梦虽然没有实现,但在世人心中,奥蒂何尝不英雄?!

 

责任编辑: 刘志兴
010090090040000000000000011100001210377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