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燃泪天堂”开始的旅程

文/陈聪

 

陈聪  2010年大学毕业后进入新华社,先后在国际部编辑,驻外分社记者、负责人,国内部央采中心记者等岗位工作,现为国内部中央新闻采访中心科技采访室记者。2013年荣获新华社“新锐青年”。

曾冒生命危险多次前往叙利亚战区前线、化学武器袭击现场报道。所写稿件曾多次获评中国新闻奖、新华社精品报道、社级好稿、“清新文风”范文佳作,多次获新华社总编室通报表扬。

参与采写《生命,为祖国澎湃——追记海归战略科学家黄大年》《一颗种子的答案——雪域高原播种者钟扬的“精神珠峰”》《守岛,就是守国——记新时代的奋斗者王继才》等重大典型人物报道,以及《心有大我、至诚报国——黄大年》《种子钟扬》《兰考:会它千顷澄碧》等报告文学,连续两年获得“年度中国好书”荣誉,现任中国作协会员。

 

 

这是地中海畔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2012年8月28日,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绕城公路,一辆汽车疾驶向前,车窗映出一个青年蹙眉的侧脸。正是离别的时刻,平日里喜气洋溢的阿拉伯歌曲,此刻竟也听出几缕愁绪。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传来,片刻之后,浓浓黑烟蔓入云际——是叙利亚政府军和反对派武装正在激战的大马士革郊区战场。黑烟转眼间将碧蓝的天际切割得支离破碎,而浓烟中若隐若现的云翳,却仿佛仍在无忧无虑地游移着。

“战争结束了,我想好好睡个觉。”

这是送他来机场的司机巴萨姆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巴萨姆是个坚毅而老实的退伍军人,眼角深深的皱纹藏不住他眼里的笃定。握别长满厚茧的手,青年拿上行李,目送汽车离去。

仿佛是心头一种隐隐作痛的伤势,看着来时的车穿过紧张烦躁的空气,又重新被吞噬在大马士革动荡的浮华里……

多年以后,当初在战场上一个个相会和别离的瞬间,仍然历历在目。

此刻回眸,与战地邂逅的最初,仿佛决定了那个青年的一生。

燃泪天堂

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马士革必与之齐名。

——阿拉伯谚语

如果将我三年的驻外时光对折,会发现2012年8月,是这三年时光的转折点。

2011年10月,入社刚满一年,我被派驻开罗分社任阿文记者。

我所面对的,是一个刚刚经过政权更迭的埃及,以及残破的示威现场与人心思变的社会。走进开罗市中心的解放广场,这里几乎每周都成为动荡冲突的“风暴眼”,更是埃及大革命的新闻焦点。

2012年8月底,在叙利亚局势急转直下之际,我赴叙利亚完成为期一个月的增援报道后,回到常驻的开罗。

彼时,我尚不知道临撤离前写的一篇记者手记《燃泪天堂大马士革》,会对我今后的记者生涯产生怎样的巨大影响。

这是一篇全景式描写叙利亚战火的短文,挥洒着属于我的个人风格。文章想要描述的是一幅大马士革民众生活百景图——听到炮火声收紧怀抱婴儿臂弯的母亲、无人问津的乞讨者的哭喊、避难所里难民永不拆解的行囊、伊朗使馆前新近筑起的防爆墙……所谓“叙利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马士革,左手浮华,右手血泪”。

这篇被《新华每日电讯》选中登载的短文,被时任新华社领导批示表扬,自此之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记者和此前他所写作的手记体“战地美文”受到关注,他开始成为“新锐青年”、成为“战地男神”,并且在半年多后,破例转调至大马士革分社,任一个战乱地区分社的负责人。

不得不说,这一系列转折对于一个初涉战地的“小萌新”来说,既有挑战,也有惶恐。

在叙利亚驻外,常常会遇到匪夷所思的“天降巨锅”,也会遇到生死一线的突发状况。

比如说,单单是在叙利亚的每一天能够生存下去,已实属不易。

在首都大马士革,你可能会在街头被武装分子绑架后撕票,或者会在街上行走时被突如其来的迫击炮弹击中。然而在战区的民众更加不幸,他们一大早出门,或许只是为了抢到路边更新鲜的野菜,他们整日躲在地窖,只是为了躲避武装分子“石头过刀”般的肆意屠杀。

又比如说,叙利亚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禁止拍照的。

在所到之处的任何地方,如果你在一个看似毫无问题的区域掏出相机,一般立时就会有着便装的安全人员或者士兵从天而降般前来检查身份,然后问你要一份“许可”。没有?那么轻则删除照片,重则被请到安全机构里喝咖啡。

有一次,当再次因拍照问题和一位士兵纠缠了半个小时之久后,他不禁开始向我们吐苦水:长官的要求是宁可错捕不可漏放,小兵也只是奉命行事,差事难当。

再比如说,叙利亚很多地方都会堵车,不过原因不是因为车多路窄,而是因为遍地路障。

每逢外出夜归,在公路旁的无数个检查口上,总有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兵在一片漆黑中拿着手电筒和仪器检查过往车辆和乘客,他们大多睡在路边的一个小亭子里,或者栖身在一个不避风寒的帐篷里。

这就是在叙利亚驻外的日常,那些让我感动的过往、那些让我敬畏的生命,成为促使我在一次次爆炸袭击后勇往直前的力量。

闻到死亡

身后,一墙扎眼的绿萝在破败的废墟上倔强地蜿蜒着,迎风挂着几缕不知何处飘来的被血染红的纱布片。

——《闻得到的死亡》

要说与死神擦肩而过,不得不提至今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段经历。

2013年8月21日,我是在清晨头顶不间断的飞机轰鸣声中转醒的。

叙反对派当天声称,政府军从当天凌晨起使用含有沙林毒气的火箭弹对大马士革郊区的姑塔东区进行袭击,至少有1300人死于袭击,另有数百名伤者,且死者中包括大量妇女和儿童。

多米诺骨牌以无可逆转之势倒下,美国言之凿凿称叙政府军使用化武,军事打击的传言一度在风声中四起。

就在化武袭击事件刚刚发酵之时的8月24日,叙利亚官方媒体报道,政府军当天在大马士革朱巴尔区与反对派武装作战时,众多士兵出现遭受化学武器袭击的症状。几小时后,我争取到前往现场的采访机会,来到距此次袭击现场200米远的朱巴尔战场前线一探究竟。

从朱巴尔的军事据点入口处乘坦克颠簸15分钟后,来到了政府军刚刚发现的一个反对派武装的地下军火库。军火库里散发着刺鼻难闻的气味,里面存放着炮弹、防毒面具、装有化学制剂的油桶和盛有针剂大小有毒液体的器皿。军方官员多次警告在场所有人切勿触摸任何物事,因为一旦制剂泄露,哪怕只是几毫升,这里将会变成又一个陈尸的现场。

在军火库待着,难闻的气味令我感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