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扶贫湖南答卷

 

精确瞄准谁来扶、扶持谁、怎么扶发力,因地制宜、因户施策,每个村、每个家庭都有定制版扶贫方案

搭建产业平台,激活自身发展能力,找到长效脱贫的金钥匙

巩固脱贫成果,对接乡村振兴,新一轮“解题”已经开始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紫凌 周楠 白田田

险峻武陵,苍莽罗霄,逶迤五岭。千百年来,西、东、南三大天然屏障,曾让多少湖湘儿女的脱贫之梦举步维艰。

霸得蛮、吃得苦、耐得烦。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党的领导下,湖湘儿女一腔热血建家园,穷困大山换了新颜。但是,贫困问题仍然突出,湖南贫困人口规模长期居全国前列。

2013年11月3日,沿着狭窄山路,习近平总书记辗转来到湘西花垣县十八洞村考察调研,首次提出精准扶贫重要论述,作出了“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分类指导、精准扶贫”的重要指示,要求当地闯出“不栽盆景,不搭风景”“可复制、可推广”的脱贫之路。

殷殷嘱托,拳拳期望。6年多来,湖湘儿女以实干为笔,以初心为墨,一笔一画,让荒山焕发生机,让万壑终于相连,51个贫困县悉数摘帽,全省农村贫困人口累计减少684万,在三湘四水绘就了一张精准扶贫的精彩答卷。

答好“选择题”走上精准扶贫新路子

春光明媚,野樱开得正盛。3月14日,在封闭50天后,十八洞村景区重新对外开放。

幸福人家农家乐重新装修一番,店主杨超文坐在门前,准备迎接第一拨客人。景区讲解员施庭翠换上崭新套装,“假期听了很多导游培训网课,早就想开工啦。”

村头卡口一撤,哗啦啦,涌进来300多人。

十八洞能有今天,村民过去想都不敢想。

当地苗歌唱了很多年,“三沟两岔穷旮旯,红薯玉米苞谷粑。要想吃餐大米饭,除非生病有娃娃”“有女莫嫁梨子寨,一年四季吃野菜,山高沟深路难走,嫁去后悔一辈子”,主角都是十八洞,歌里充满奚落。

那种生活苦得像黄连一样,没人愿意一辈子吃黄连。

湖南地形“七山一水两分田”,山虽美,但长期以来难以养活一方百姓。湘西莽莽群山,1567个村有1110个村是贫困村,十八洞村还算中等水平。

自198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帮助贫困地区尽快改变面貌的通知》以来,湘西干部群众与贫困的苦战一直没有停歇。一棒接着一棒跑,虽有明显成效,但始终没有拔掉穷根。

十八洞村尝试过现金帮扶、养猪、养鸽子等多种扶贫方式,但有的村民拿到猪仔,转身就背到集市上卖了,领了扶贫鸽,进屋就煮来吃了。

要选择什么扶贫道路,才能让十八洞改换命运?

201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这里,首次提出精准扶贫重要论述,要求当地把种什么、养什么、从哪里增收想明白,帮助乡亲们寻找脱贫致富的好路子。

只有精确瞄准谁来扶、扶持谁、怎么扶发力,努力才不会变成无用功。

2014年1月,花垣县委精准扶贫工作队进驻,和村干部摸索出“户主申请,群众投票识别,三级会审,公告公示,乡镇审核,县级审批,入户登记”的七步法,“家里有拿工资的不评,在城里买了商品房的不评,在村里修了三层以上楼房的不评……”的九不评,精准识别贫困户136户533人。

接下来,怎么扶?产业造血是关键。考虑到村里平地稀少,扶贫队协调到35公里外流转了一块1197亩的土地,跟企业合作种植猕猴桃。

村民大会上,80%的村民坚决反对。“猕猴桃卖不上价”“离那么远,看不见摸不着”“跟老板合作,万一被坑了怎么办?”

干部们挨个做思想工作,还有村民不同意,就带他们到四川蒲江县现代化猕猴桃种植基地参观。村民半信半疑,指指旁边的小轿车,“只要种好了,我们也能开上这个车?”

猕猴桃3年挂果。2017年开始分红,村民人均获红利1000元,去年涨到了1600元。

陆陆续续,村里发展起六大产业。家家户户找到了脱贫门路:厨艺好的,开饭店;有多余房子的,办民宿;会说普通话的姑娘小伙,当导游;自来水厂、卫生清理、交通秩序维护,都需要人手;老年人在家门口摆山货摊,也有不错的收入。

七步法、九不评在湖南全省推广,因地制宜、因户施策,每个村、每个家庭都有定制版扶贫方案。

凤凰县腊尔山被称为湘西的西伯利亚,夯卡村又是穷中之穷。它地处峡谷谷底,长期交通闭塞,村民要爬天梯,再步行两小时才能到镇上。山路崎岖,20多年前,一户村民有两个孩子先后夭折在送医路上。

“每年都发扶贫款,投入也不少,但无法改变贫穷面貌,2014年全村贫困发生率高达38.5%。”腊尔山镇镇长麻求生说。

怎么办?驻村扶贫工作队反复研究,做出选择:“搬!必须搬!”

2016年,村民们通过易地搬迁住进了崭新苗寨,配套建成逾千亩辣椒、猕猴桃、黄桃等产业。

选准了路子,告别了百年贫困。2017年年底,夯卡村人均纯收入达到4862元,综合贫困发生率降至2%以下,实现整村脱贫。

6年多来,以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扶贫工作的重要论述为指导,湖南探索走出推进精准扶贫好路子,600多万贫困群众迎来新生。

答好“填空题”补上贫困地区薄弱点

国贫县新田县门楼下乡竹林坪村,满山青翠,风景怡人。

美得令人心醉,过去却穷得令人心痛。“不通路,绿水青山没法变成金山银山。”说起过去,村党总支负责人马石真一脸辛酸。

山高坡陡,村民居住分散,村支书、村主任隔沟相望,看到屋,走到哭。19年前,乡里干部来办事,到了村支书家,要通知村主任,没有电话,怎么办?放炮仗,放一个代表来了普通干部,放两个代表来了书记乡长。

漫山的杉木,当时市场价470元/立方米,因为不通路,卖不出去,村民出价50元/立方米,还是没人要。“别人穷得家徒四壁,我们住杉木皮房子,四壁都不全。”马石真边回忆边掉眼泪。

路不畅,水不通,供电不稳定,一块块短板、一段段空白组成的生活,如何盛得下群众的脱贫梦?

2013年,竹林坪村开始修通村水泥路。2018年,开始修通组水泥路。村民兴高采烈,抢着免费招待施工队,鸡肉猪肉黄牛肉,热情里包含着热盼。

年底,通组路修好,一车车杉木、一车车楠竹运出大山,村民说口袋里从没装过这么多红票子。3个月后,竹林坪村整村脱贫。

6年多来,湖南瞄准贫困地区的发展短板,着力解决“两不愁三保障”突出问题,建档立卡贫困人口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达100%,全面完成农村四类重点对象危房改造,完成农村公路建设和提质改造6万公里,具备条件的行政村通畅率达100%,解决1617多万农村人口的安全饮水问题,光纤网络覆盖率和贫困村电网改造率达100%。

永顺县塔卧镇三家田村,喀斯特地貌,水质性缺水严重。大量村民外出谋生,留守村民老的老、病的病,全村4457人中1014人是贫困户。

2015年4月8日,湖南省水利厅扶贫工作队进驻。队长吴科平兴致勃勃挨家挨户走访,动员大家发展产业,所有人都摇摇头,异口同声说“先解决喝水”。

水利科班出身的吴科平,花了3个多月,翻山越岭找水源。附近的水质不好,就往隔壁乡镇的山里钻,带去的外套都被荆棘撕烂、被虫子咬得全身长了几次疹子后,终于在丛林里找到干净水源。

建水塔,铺设108公里长的水管,哗啦啦的自来水,流到了村民的心坎上。

清冽的自来水冲走了祖祖辈辈的烦恼,浇灌着贫瘠的耕地。扶贫工作队又帮助三家田村发展白皮柚、大棚蔬菜、优质稻、畜牧养殖、蜜蜂养殖5大产业。

补上短板,产业兴旺,2016年底三家田整村脱贫,2018年获评湖南省村集体经济百强村,村集体经济收入达50多万元。

自来水解了村民喉咙里的渴,更解了他们对脱贫奔小康的渴。村民们在村口贴了一封表扬信:“工作队来三家田,人民脸上笑开颜。心系农家亲子民,产业调整已周全。惠民政府扶贫困,共建美丽新家园。”

“空”一个个被填上,短板一块块被补齐,不仅打通了农村发展的任督二脉,还让党员干部和群众的心紧密相连。

答好“问答题”打造长效脱贫金钥匙

罗霄山下,黄桃花开得正艳,映照着炎陵县4784户贫困户的笑脸。

黄桃在炎陵县扎根多年,却长期寂寂无声。尽管在7年前一棵黄桃树就能带来数千元收入,但担心许多地方都曾有过的“品种效益好—一窝蜂式发展—量多价贱伤农”的失败案例,当地政府和群众不敢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没有支柱产业,群众收入难以稳定。怎么办?这个事关长效脱贫的问题,摆在各地党委政府面前。

炎陵县委县政府经过调研,拍板决定:要敢为人先,财政每年投入500万元奖励扶持黄桃产业。

只有实干,才能破除困难。一边抓好规模种植,一边抓好产销对接。如今,炎陵黄桃不仅走出湖南,还走向世界,成为湖南水果界的网红爆款。全县4784户贫困户依靠种黄桃,人均年收入达8800元以上,实现稳定脱贫,占全县贫困人口总数的59.3%。

“每个地方的产业各有特点,不能直接照搬和推广,只有因地制宜找到规律,才能可复制可推广。”湖南省扶贫办主任王志群说。

针对贫困群众缺资金、缺门路、缺市场意识,湖南探索出“四跟四走”:资金跟着穷人走,穷人跟着能人走,能人跟着产业项目走,产业项目跟着市场走。简单地说,就是通过委托帮扶、股份合作等模式,组织和支持贫困农户跟着能人搞项目、闯市场。

循着“四跟四走”思路,湖南发挥农业大省的优势,粮食、生猪、水果、蔬菜、茶叶、油茶、中药材、竹木等千亿级优势产业,带动300多万贫困人口通过发展产业脱贫。

回答产业之问,还不足以找到长效脱贫的金钥匙。如果不能做好扶志扶智,缺乏技能培训,无法激发贫困群众的内生动力,有的产业扶贫有可能沦为保姆式扶贫。

告别等靠要,先扶精气神。湖南开展“脱贫立志、星级创建”“四扶四建”等活动,发布脱贫攻坚群英谱,挂出脱贫光荣榜,以自然村组为单位召开扶贫夜话、屋场会、户主会,营造勤劳致富、脱贫光荣的良好氛围。

各地涌现出一大批脱贫致富模范:龙山县里耶镇西拉村村民李中英双腿残疾,选择到镇上扶贫车间工作后,自愿申请退出贫困户;永顺县的土家姑娘向笑梅患有脊髓炎,常年卧病在床仍坚持开网店;吉首市残疾农民周杰祖不等不靠自制农具种地,主动要求脱贫……

“从源头阻断贫困代际传递,要靠教育扶贫。”古丈县高峰镇九年制学校在高望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任教20年的副校长向星说,教育扶贫的实施,让因贫辍学现象绝迹了。这个学校位于小镇的高坡之上,校园不大,但各种设施都比较齐全。

自2016年以来,湘西州对全州建档立卡贫困家庭子女实行学前至高中阶段十五年免费教育,鼓励各县市在州定资助标准的基础上先行试点,进一步减轻贫困家庭的教育负担。

为了让贫困地区的孩子有光明未来,湖南省重点打造“芙蓉学校”工程。从2017年开始,省财政专门拨款支持40个特困县和国家级贫困县建设43所“芙蓉学校”,2019年又继续增加57个乡镇“芙蓉学校”项目。100所“芙蓉学校”将进一步改善贫困地区办学条件,阻断贫困代际传递。

按照“一户一门增收技术、一户一个增收项目、一户一个产业工人”的目标,湖南还制定了职业技能培训方案,开设符合贫困地区、贫困人口特点的培训课程。2019年完成贫困劳动力素质提升培训2.9万人。

有产业平台,有自身发展能力,是对如何长效脱贫这道问答题的最好答案。

答好“附加题”对接乡村振兴新考卷

妇女节的晚上,商务部在城步县挂职的副县长刘书军来到丹口镇下团村,在快手直播平台当起了带货主播,向网友推销当地的百花土蜂蜜、七彩泡椒、南山纯牛奶等扶贫农产品,当晚销售额超过了1万元。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我们的农产品出现了销售不畅,如果不能及时化解,部分群众有返贫风险。”刘书军说。

尽管湖南51个贫困县全部脱贫摘帽,但目前全省还有19.9万剩余农村贫困人口要按期脱贫,600多万已脱贫人口需要巩固提升,部分还有返贫风险。尤其类似疫情这样的突发情况袭来,返贫风险会更加汹涌。

如何巩固脱贫成果?如何对接乡村振兴,确保长效脱贫?这是一道必须答好的“附加题”。

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贫困县摘帽“四不摘”的指示,湖南省明确脱贫攻坚期内帮扶政策基本保持不变。比如,对有劳动能力但没有稳定增收产业或发展产业失败的,仍给予产业帮扶资金支持、扶贫小额信贷支持和农业保险保费支持;继续开展结对帮扶等。

面向后脱贫时代的乡村振兴,湖南着力在人才振兴、产业振兴、组织保障等方面做文章。

湖南保靖县迁陵镇陇木峒村是一个偏远的土家村寨,当地人流传说“养女莫嫁陇木峒”。被称为“解题书记”的村支书彭运江,近些年带领村民破解了一道道发展难题,现在的陇木峒村,由后进生变为了优等生,去年乡村旅游项目的门票收入超过200万元。

接下来的乡村振兴,陇木峒村新一轮的“解题”又开始了。彭运江说:“乡村振兴最重要的是人才,最缺的也是人才,不仅要引进人才,还要培养人才,接下来,我不仅要继续当好解题书记,还要努力成为引才书记、育才书记。”

针对乡村人才需求,湖南省出台了行动计划,提出既大力引进农业高端人才,又培养壮大“土专家”“田秀才”队伍;既鼓励引导城市人才服务乡村,又激励保障人才扎根基层,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提供坚强的人才支撑和智力保障。

人才振兴的同时,产业进一步升级。如果说脱贫攻坚主要依托一二产业,乡村振兴则会有更多的“一二三产融合”。湖南各地突出地方特点、文化特色和时代特征,形成了许多独具特色的乡村小镇。2019年,湖南省将湘赣边区10个县市纳入湘赣边区乡村振兴示范区创建范围,首次探索区域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有效衔接,“旅游+文化+农业”是其中的重要内容。

乡村振兴还离不开组织保障。2019年,湖南省抓实建强农村基层党组织建设,各级党委选优派强驻村帮扶工作队和第一书记,实现向贫困村、集体经济空壳村、党组织软弱涣散村全覆盖,逐步向乡村振兴任务重的村拓展。目前,已选派2万多名干部驻村帮扶,实现基层党组织能力提升。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对“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湖南人来说,交上这份即将全面战胜绝对贫困的答卷,也意味着要继续直面战胜相对贫困、全面建成小康的考卷。

 

责任编辑: 秦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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