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师范大学校长  刘益春

 

师范大学塑造的是“两代师表”，在建设创新型国家和培养创新型人才中具有基础性、先导性、战略性地位。

内涵式发展，是“长×宽×高”的立体式发展，体积增加了，内涵式发展也就得到了深化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双溪

巍巍东师，根溯延安。

东师，即东北师范大学，是中国共产党在东北地区创建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自1946年建校至今，已为国家输送大批师德高尚、德才兼备的教育人才，被誉为“人民教师的摇篮”。

从上世纪50年代的冯志远、60年代的陆家羲、80年代的郭力华、新世纪的马宪华，到近两年的郑德荣、高夯、窦桂梅等，一大批杏坛赤子从这所学校走出，学为人师，行为世范。

近年，学校更是在学科建设和学校发展上踵事增华：6个学科入选国家“双一流”建设学科，入选数量居一流学科建设高校首位；毕业生就业率始终保持在98%左右，位居全国高校前列……

在“双一流”建设背景下，东北师范大学如何扎根中国大地办大学，突出师范教育特色，为培养创新型卓越教师和未来教育家作出更大贡献，《瞭望》新闻周刊记者为此专访了东北师范大学校长、教授刘益春。

从破解“三难”到实现“三高”

《瞭望》：现在全国都在推广东北师范大学首创、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的“U-G-S”教师教育新模式，能否简要介绍这一模式的探索过程？

刘益春：这一模式的探索要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当时东北师大在吉林省白山市建立基础教育改革与服务实验区，探索大学与地方政府合作、大学与中小学校合作的教师教育模式，被誉为“长白山之路”。

进入新世纪，为破解师范生实习难、基础教育学校教师培训难、大学学科教育教师发展难的“三难问题”，学校在原有经验基础上设计并实施了“U-G-S”教师教育新模式，U指大学，G指政府，S指中小学校。

这一模式是依托“教师教育创新东北实验区”建设平台，在“融合的教师教育”理念指导下形成的“师范大学主导、地方政府协调、中小学校积极参与”的优秀师资人才培养模式。

它的根本目标是培养、培育“优秀教师和未来教育家”，力求让大学与地方政府、中小学共建实验区，打造大学与中小学校之间，大学教师、中小学教师与师范生之间合作发展的教师教育合作共同体，促使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有机结合、师范生职前培养与在职教师培训一体化发展。

目前，这一模式已成为我国教师教育改革的成功案例，不仅保证了师范大学教师教育质量和教育科学研究水平的不断提高，还对实验区的学校改进和区域教育均衡发展起到很大促进作用，对更多区域的教师教育发展也提供了经验和参考。截至目前，实验区的发展规模已覆盖全国13个省、44个县市的219所优质中学。

《瞭望》：近两年“U-G-S”模式已升级为2.0版，这个升级版有何创新之处？

刘益春：升级版的出发点已经不是破解“三难”，而要实现“三高”，即师范生获得高质量实习、基础教育教师接受高质量培训、学科教育教师实现高质量发展。

这是进入新时代、面向新形势，学校主动适应教育现代化对教师教育发展的新要求所做的战略部署，目的是培养情怀深厚、专业扎实、勇于创新、善于综合育人和具有终身学习发展能力的高素质专业化创新型卓越教师。

为此，学校对原有模式做了三方面路径创新。

一是拓展多维实践体验，提高学生教育综合素养。学校把原来囿于东北的教师教育创新实验区拓展到全国各地以及国外学校，让学生在比较中开阔视野。这也是我国公费师范生首次尝试与国外学校联合实践。为了解决实验区范围扩大带来的督导成本和难度上升，学校还自主研发了数字化实践教学平台，要求学生上传实习资料至平台上。如此一来，也让学生的实践质量评定有了充分、可靠的依据，评定结果也更精准。

二是拓宽实验区联盟，提高当地教师培训质量。在实验区布局不断扩大的背景下，学校对症当下基础教育改革发展的突出病症，不断开具良方，同时以大学为纽带、实验区为平台，将各个彼此孤立的实验区串点成线，连线成网，为不同区域的基础教育资源信息交互、优势互补提供便利。还充分利用教师教学中存在的“同课异构”现象，让实验区的老师彼此切磋互鉴，提升教学水平。此外，数字化实践教学平台中开设的名师讲堂、基础教育名师论坛等模块，总计有40万个优秀教学资源和相关视频，也为教师提供了丰富的专业指导。

三是投身国家和地方建设，提升大学学科教育教师水平。学校依托U-G-S教师教育新模式，加大项目培育，拉动了相关教师在相关领域进一步提升。比如2018年我们依托U-G-S开展的《面向造就卓越教师的全日制教育硕士培养新模式的建构与实践》《以教育优质发展为目标的U-A-S区域学校改进模式探索》就获得高等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二等奖。这些新模式不仅上升为国家政策在全国范围推广与应用，还反哺实验区教学实践得到高质量发展。

以“创造的教育”率先吹响课堂革命

《瞭望》：2016年你提出“创造的教育”理念，引起业内广泛关注，请你详细介绍一下这一理念提出的背景和内涵。

刘益春：师范大学塑造的是“两代师表”，在建设创新型国家和培养创新型人才中具有基础性、先导性、战略性地位。因为教师的创造精神和能力，直接影响创新型人才的培养。

新时期，在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大背景下，我们传承和发展了“尊重的教育”理念，与时俱进地提出“创造的教育”，目的是使我们培养的未来教师具有创造的意识、创造的能力和创造的习惯。其内涵主要可以从教师应该如何教、学生应该如何学两个维度来阐释。

对于教师应该如何教，我们倡导注重过程的探究教育，突出教育的过程属性，改变传统重演绎轻归纳的教育模式，使教育过程由知识形态向教育形态转化，将结果教育转化为以问题驱动的过程教育，更加重视对学生的引导和启发。同时，要激发学生基于兴趣的内生动力，尊重和保护学生已有的兴趣爱好，创造有利条件，使其成为开拓创新的动力源泉。

对于学生应该如何学，我们力求让学生养成批判反思的思维习惯，要求学生具有勇于质疑、大胆批判的精神，反对学生在学习中对教师、书本以及已有经验的依赖和盲从，也反对学生在未经思考和检验的条件下对知识囫囵吞枣式地接受。在问题面前学生也要善于反思和自省，不断探究、追求变革，在实践中不断寻求自我突破。还要塑造卓越担当的人生品格，通过塑造其追求卓越、敢于担当的人生品格将其内化为不竭的精神动力，进而肩负起推动社会进步和实现民族振兴的使命。

《瞭望》：这一理念落实到学校的教与学实践中了吗？进展如何？

刘益春：我们在“创造的教育”理念引领下，进行了本科教学模式改革和基层教学组织形式创新，催化了教学科研双振双强。

具体而言，我们通过建设“新生研讨课”，打造了教学模式改革的急先锋。比如，2017年我们让大牌教授给大一学生上课，生成了44门名师名课。这些课不仅有鲜明的探究和启发特征，还有效激发了学生基于兴趣的内生动力，引导了全校教学模式改革的探索。

我们还通过“创造的教育”示范课堂建设，形成了教学模式改革的示范区。三年来，学校依托基层教学组织共建示范课堂312个，覆盖全校所有二级教学单位，实现了以教的变革带动学的转变，促进课堂教学质量稳步提升。2018至2019年连续两年举办全校展示活动，51个课堂进行全校展示和直播，参与师生近千名，在全国高校中率先吹响课堂革命的号角。

这些示范课堂突破某一个课堂局限，针对整门课程进行系统思考与改革，倡导凝练特色，鼓励百花齐放，不求面面俱到，可在育人价值、创造能力、批判性思维和独立自主学习能力的培养、信息技术融入等方面进行综合改革或有所侧重。

除本科生培养阶段外，在研究生培养阶段，为培养高层次创新型师资，我们正在以“3+1+2”本硕一体化培养模式改革为重点，以一流教师教育学科建设为支撑，着力培养师范生的师德信念、学科理解力和教育创新力，让他们将来成长为新时代需要的高素质专业化创新型教师。

为此，我们正在抓紧推进几方面工作。一是研制和不断完善卓越教师培养方案，构建深化学科理解与创新能力培养的课程体系，明确培养具体环节。二是建立分阶段、一体化的“基础实践＋应用实践＋研究实践”的教育实践体系。三是开拓和丰富实践基地的功能、类型。四是自主研发设计教育实践数字化平台，实施远程教育实践观摩、交流研讨与联合指导。五是制度化聘请中学一线卓越教师指导学生。六是实施“学科教学导师＋学科导师＋中学导师＋教育学导师”的“四导师制”协同培养。七是加强教师教育师资队伍建设，推动管理机制整合优化等。

此外，为进一步激发教师开展课堂教学改革的探索与实践，激励学生主动学习，深度思考，培养创造性思维与创新能力，我们还分期分批对学校教室进行信息化、智能化升级改造，为师生营造信息化、开发性、互动型智慧教学空间，让他们能处处可交流、处处可研讨。

以“四个面向”涵养教师大德

《瞭望》：党的十八大以来，师德师风建设成为提升新时代教师素质、办好人民满意教育的首要任务。作为教师教育的前沿阵地，东北师大如何落实相关要求？

刘益春：作为部属师范大学，我校承担着“两代师表”共育的重任，始终高度重视师德师风建设，尤其是师范生的师德教育。

近年来，我们选树师德典型郑德荣，他被追授为全国优秀教师、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改革先锋等多项荣誉，成为全党、全国学习的典型。2020年国家评选出12位“全国教书育人楷模”，与东师有关的就有两位，一位是我校在校教师高夯教授，一位是我校校友窦桂梅教授。我们不断挖掘东师早期历史上名师大家的故事，弘扬学校老先生、荣誉教授等的先进事迹，坚持组织“郑德荣式好老师”“我心中的好导师”“三育人”等典型选树活动，强化师生的师德教育。

我们将“师德典型引领”“拓展榜样群像”“厚植校本文化”“严把学风教风”有机融合，努力使每位东师人都浸润在师德文化中，凝聚起“勤奋创新为人师表”的传承力量。

《瞭望》：你认为怎么才能涵养教师的大德？

刘益春：在我看来，引导教师在教书育人中特别是学术研究中，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将会在潜移默化中养成师生的“大德”，这也是东师回应为谁培养人、怎样培养人、培养什么样的人的积极探索。

多年来，东北师大在科研方面一直强化质量导向，不断激励和引导教师无论在基础科学研究还是在应用研究中，都要瞄准国家重大需求等四个面向，研究重大问题，培育重大平台，产出重大成果。

目前，我校致力于“文科振兴繁荣，理科提升突破，工科培育成长”，聚焦基础性、战略性、前瞻性领域和重大科技成果化，并将科研成果转化为教学，支撑拔尖创新人才培养。

在“四个面向”的导向过程中，学生参与其中，自然会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新时期我们在办学中要更加强调坚持这“四个面向”，使教师的学术追求自觉融入到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伟大事业中去。

建设世界一流师范大学

《瞭望》：2017年，东北师大有6个学科入选国家“双一流”建设学科名单，位列一流学科建设高校首位，你对此怎么看？

刘益春：我认为，一流学科是一流大学的基础，是培养高素质人才内在而本质的要求。在“双一流”首期建设期间，我校的学科建设确实取得明显进展。

我们明确，“双一流”建设的内涵，不只是一流学科建设，还应是学校的整体建设，包括教师队伍建设、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国际交流合作、文化传承创新等，要与学科建设协同推进。

我们结合学校历史和现实条件，确定学校未来的发展目标，即扎根中国大地，建设世界一流师范大学。具体来说，要建设一所研究型、综合性、国际化的“世界一流师范大学”，教师教育达到世界一流水平，若干学科达到国际知名、国内一流。学校致力于在培养卓越教师和未来教育家上有新作为，在破解教师教育和基础教育领域重大热点难点问题上有新突破，在探索具有中国特色师范大学办学模式上有新举措。尽管我们的地理区域不占优势，但我们能克服种种困难，开拓进取，迎难而上，有决心也有信心实现我们的奋斗目标。

《瞭望》：你打算如何带领学校实现这一战略目标？

刘益春：战略上我们会保持定力，一张蓝图绘到底；战术上我们会坚持内涵式发展这条主线。内涵式发展，我认为是“长×宽×高”立体式发展，体积增加了，内涵式发展也得到了深化。高度即特色发展，以人才培养与学科建设为重点；宽度即协调发展，以顶层设计与统筹推进为重点；长度即可持续发展，以队伍建设与制度建设为重点。从学校到学院再具体到各个学科，我们提出都要实现提高度、拓宽度、延长度的立体式内涵发展。

我们目前的专任教师有1600人左右，支撑了6个一流学科建设，理科教师近600人支撑了4个一流学科建设，这说明我们教师规模不大，但人均学术贡献率高、战斗力强。在此基础上，我们要继续扩大人才增量、盘活存量，探索创新人才聘用制度，加大高端人才引进力度，建立责权利统一的人才引育责任制，实施“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团队建设”三位一体的学科带头人负责制（PI制），截至2020年，我校的PI制学科方向已增至43个。PI制促进了学科整体水平进一步提升，增强了高校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能力。

未来，我们还要力争实现一流建设学科的巩固、提高、再突破，拉动一批协同学科，加快布局培育新兴、交叉学科增长点，加速融入国家和区域创新体系，形成优势学科群，并且完善学科动态调整机制，优化学科专业结构，驶上“双一流”建设的快车道，力争进入国家一流大学行列。

全体东师人将按照国家“十四五”规划，书写好学校建设发展的奋进之笔，以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精神，主动作为，奋力谱写世界一流师范大学建设新篇章。